趙小娥在灶臺前忙前忙後地燒水煮藥,把架子上半邊蓮和蛇舌草的存貨快用空了。她又翻了翻罐子,衝趙大牛喊了一聲:“大牛,蛇舌草還有一小把了,半邊蓮沒了!”
趙大牛睜開眼睛,走過去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罐子。“後山朝陽坡有一片半邊蓮,我去採。天黑之前回來。”
“我跟你去。”趙小娥擦了擦手就要解圍裙。
“你在這兒守著。”趙大牛說,“萬一再來病人,你照著今天的手法給他灌藥——人中和內關扎針,蛇舌草半邊蓮湯灌下去,步驟你看了一下午了。”
趙小娥愣了一下,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趙大牛那雙安靜的眼睛,她把話嚥了回去,重重點了一下頭。“行。我守著。你早去早回。”
趙大牛背起藥簍出了門。後山的朝陽坡他跑過無數趟,閉著眼睛都知道哪片坡上長什麼。半邊蓮喜歡長在潮溼的岩石縫隙裡,朝陽坡靠溪的那一面有幾叢長得特別旺。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地方,蹲下來開始採。
夕陽把整面山坡照得金燦燦的,半邊蓮細碎的白色小花在風裡輕輕搖著。趙大牛手腳麻利地採了滿滿一簍子,又順手摘了幾把野生的薄荷和紫蘇。他直起腰來正要往回走,餘光忽然捕捉到了山坡上方的一個影子。
有人站在坡頂的老松樹底下。
逆著光看不清臉,但身形能看出來是個男的,偏瘦,中等個頭。那人在老松樹底下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像是等了他有一會兒了。
趙大牛把藥簍的繫帶緊了緊,右手不動聲色地探進了腰間的布袋裡。他沒有退,也沒有跑,只是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那個人。兩個人隔著半面山坡對望,晚風把草藥的氣息從趙大牛腳底下捲起來,吹向坡頂。
那人從樹底下走了下來。
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穩,每一步踩在草坡上的聲音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離得近了,趙大牛看清了他的臉——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眉骨高挑,顴骨下面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他的五官說不上兇,甚至有些文氣,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極淡的金屬色光澤,像是什麼冷的東西在裡面流轉著。
他穿著一件墨青色的長衫,乾淨得跟這滿山的野草格格不入。腰帶上掛著一隻拳頭大小的皮囊,囊口用紅繩扎著,鼓鼓囊囊的,隔著老遠趙大牛就聞到了一股極淡的甜腥氣。
母蠱的味道。
趙大牛的手指在布袋裡攥住了那根淬了紫珠藤汁液的粗針。
那人走到離趙大牛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微微偏了一下頭,上上下下打量了趙大牛一番,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只牽動了嘴角,眼睛裡那層金屬色的光澤沒有任何變化!!!
“孟懷安的徒弟?”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跟山羊鬍子的黏膩完全不一樣,聽著像是哪個私塾裡的先生。
趙大牛沒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