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端坐在拔步床邊,手裡撥弄著翡翠十八子,也不說話,只看著章彌。
章彌額角滲出細汗,收回手,恭敬地伏在地上:“回貴妃娘娘,公主脈象平穩,只是小兒心志未堅,夜裡恐是見了驚險,受了些許驚嚇。微臣開一劑溫和的安神湯……”
“既然受了驚嚇,便該好好靜養。”年世蘭打斷他的話,目光涼涼掃過去,“這幾日,翊坤宮上下閉門謝客。若有人問起,章太醫當知如何作答。”
章彌立刻將頭伏得更低:“微臣明白,公主年幼嬌貴,受不得外頭的寒風與喧擾,理當靜養。”
章彌退下不久,氈簾被人挑開。沈眉莊穿著藕色襖裙,懷裡抱著六阿哥弘晞,帶著寒氣進了暖閣。
“外頭正冷著,怎麼把弘晞也抱出來了?”年世蘭抬眼,示意頌芝去接手。
沈眉莊將孩子遞給頌芝,解了斗篷,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剛奉上的熱茶暖手。她看著榻上睡眼惺忪的攸寧,嘴角微揚。
“方才在院子裡碰見章太醫,說是公主受了驚,娘娘下令翊坤宮閉門謝客。嬪妾尋思著,這外頭的風雪確實大,那些個想來沾祥瑞光的人,是該被擋在門外好好清醒清醒了。”
年世蘭端起茶盞,似笑非笑地瞥過去:“你倒是通透,轉瞬間竟想明白了?”
“娘娘慈母之心,嬪妾怎會不知。”
沈眉莊放下茶盞,看著兩個咿咿呀呀互動的小孩兒。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公主這祥瑞的名頭,早就已經傳遍了,可昨夜……”她聲音低了幾分,“那個孩子沒救成,這宮裡定會有風言風語。娘娘這是在護著公主,嬪妾自然明白。”
聽著她的話,年世蘭的心頭一鬆,她這個盟友,確實沒選錯。
榻上,攸寧一邊和弘晞玩兒著,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孃親真聰明啊,竟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把太醫請來,說我受驚了,孃親順勢閉門謝客,這一套絲滑小連招,原來都是為了保護我呀!眉姐姐也好厲害,不愧是當了孃親的人,一下就猜到了!】
【就是嘛,我才不要當什麼許願池裡的王八,誰來都得顯靈一下,累都累死了。】
年世蘭聽著女兒這番腹誹,忍不住低下頭笑了笑。
許願池裡的……王八?這丫頭,腦子裡成天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盆裡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沈眉莊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唇角一點點壓平。
她沉默良久,直到茶水不再冒熱氣,才緩緩開口:“昨夜碎玉軒……太醫說,莞嬪雖然保住了命,但身子大虧,以後怕是難有子嗣了。”
年世蘭看向,見沈眉莊的坐姿依舊端正,面上並沒有太多的波瀾,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心疼了?”她撥弄著手裡的十八子。
沈眉莊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嬪妾與嬛兒自幼相識,說不擔憂是假的。昨夜看她那般模樣,嬪妾這心裡也像壓了一塊石頭。但嬪妾也知道,這後宮裡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昨夜嬪妾跪在娘娘跟前,求娘娘去碎玉軒,便已是盡了咱們多年的姐妹情分。”
“娘娘肯帶著公主去走這一遭,保下了她的命,已是大恩。至於那未出世的孩子……那是天意,也是有人蓄意為之的惡果。能做的,嬪妾都做了,餘下的,便是她的命數。”
她說著,轉頭看向榻上的弘晞,目光變得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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