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雪化了,碎玉軒簷下的冰凌子嘀嗒淌著水,落進院裡的青石板縫裡,濺起一地泥水。
屋裡炭盆燒得不旺,藥爐子上冒著熱氣,寒氣依舊順著門縫往裡鑽。
甄嬛半靠在引枕上,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臉頰凹陷,嘴唇蒼白。她捏著半舊的素色絹子,看著窗紙上的暗影,半晌沒動。
崔槿汐端著青瓷藥碗走近,放輕了腳步:“小主,藥熬好了,趁熱喝了吧。”
甄嬛垂下眼,喉嚨發緊,她搖了搖頭,聲音乾啞:“放著吧,我不想喝。”
“娘娘,太醫囑咐了,這藥得按時吃,身子才能養回來。”崔槿汐端著碗站在原處。
甄嬛沒接話,把頭偏向內側。
棉簾子被挑開,帶進一陣冷風。淳兒穿著海棠紅織錦斗篷,臉頰凍得發紅,懷裡揣著手爐跨進內室。
“莞姐姐!”她脫了斗篷遞給一旁的浣碧,熟門熟路地走到床榻邊,在繡墩上坐下,“今日外頭出了太陽,我瞧著天氣好,特意來看看姐姐。姐姐身上可大好了?”
甄嬛牽動乾裂的嘴唇,眉頭皺起:“勞你惦記,還是老樣子。”
淳兒開啟帶來的食盒,端出一碟乳酪糕。“姐姐快嚐嚐,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而不膩。姐姐整日喝苦藥,吃點甜的壓壓味兒。”
甄嬛看著那碟糕點,拿帕子掩住口鼻,側過身:“我不餓,你留著自己吃吧。”
淳兒也不惱,捻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著話。
“姐姐不吃,那可虧了。如今這後宮裡,除了翊坤宮,就數延禧宮的賞賜最多。這乳酪糕,還是安姐姐那邊分出來的呢。”
甄嬛捏著絹子的手收緊,呼吸微滯:“安妹妹?”
“可不是嘛!”
淳兒嚥下糕點,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病著不知道,這幾日外頭可熱鬧了。安姐姐新練了一支江南的小曲兒,聲音婉轉得像百靈鳥似的。皇上聽了高興得緊,連著三日都翻了延禧宮的牌子,賞了好些錦緞和珠翠。”
甄嬛只覺得胸口發悶,連著喘了好幾口粗氣。
她的孩子剛沒,那個口口聲聲說會與她白頭偕老的男人,轉頭便聽著旁人的曲子尋歡作樂,且偏偏是她昔日多加照拂過的安陵容。
淳兒見甄嬛不說話,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豔羨。
“昨日我去翊坤宮給貴妃娘娘請安,正碰見安姐姐也在。貴妃娘娘誇安姐姐伺候皇上盡心,當場賞了一對赤金紅寶石的飛鳳步搖。安姐姐戴上,別提多好看了。姐姐,你說安姐姐如今,是不是徹底成了翊坤宮的人啦?”
屋裡只有炭火爆裂的聲響,甄嬛閉上眼,腦子裡嗡嗡作響。
沈眉莊早早與她生了分歧,轉投華貴妃,如今安陵容也踩著她小產的當口,藉著華貴妃的勢承了恩寵。
昔日同入宮的姐妹,如今一個個都去了翊坤宮,唯獨她在這碎玉軒裡熬著。
但最讓她心寒的,是皇上。
前幾日他還坐在床頭,握著她的手說“孩子還會有的”,轉頭便將那份痛惜拋諸腦後。這後宮的恩寵,真是如煙一般,轉眼就散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