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下意識地抬起袖子聞了聞,常服上確實沾著碎玉軒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祥瑞之體,至純至淨,自然對死氣和血腥敏感。
想來攸寧才週歲,昨夜直面了那等慘狀,今日自己又帶著一身晦氣湊到她跟前,難怪她會嚇成這樣。
帝王那點多疑,在女兒發熱的額頭和真實的戰慄面前,化作了愧疚與心疼。
雍正暗想自己真是瘋了,竟用後宮裡那些腌臢的算計,去揣測一個被嚇得高熱不退的幼兒。
若華貴妃真有心害那孩子,大可稱病不去,何必大半夜抱著女兒去走這一遭,平白惹一身腥,還把女兒折騰病了?
“是朕不好。”雍正往後退了兩步,語氣軟了下來。
他脫下了身上那件沾了碎玉軒氣味的常服外褂,隨手扔給蘇培盛,只穿著裡頭的石青色中衣。
“快,傳太醫!”
雍正看著年世蘭懷裡還在抽噎的女兒,眉頭緊鎖,眼中滿是焦急。
“攸寧可是被朕身上的晦氣衝撞了?這幾日翊坤宮便閉門靜養吧,缺什麼藥材只管去太醫院拿,務必要讓公主早些康復。至於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誰也不許來煩你們!”
這話算是將碎玉軒的渾水徹底從翊坤宮擇了出去,連帶著對年世蘭的疑心也打消了。
年世蘭抱著攸寧,將下巴抵在女兒的頭頂,恭敬地低頭:“臣妾遵旨。”
在她懷裡,攸寧悄悄停了乾嘔,把臉埋在親孃溫熱的頸窩裡,偷偷吐了個口水泡泡。
【哼,小樣,還治不了你一個多疑的渣爹了。】
不多時,太醫趕來給攸寧請了脈,又開了安神的方子。
太醫走後,雍正穿著石青色中衣,坐在拔步床邊,手覆在攸寧額頭上。試過溫度,他眉頭鬆開些許。
“還燙著,這幾日務必讓太醫仔細盯著。”
雍正收回手,轉而握住年世蘭的手腕,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辛苦你了,世蘭。”
年世蘭順勢靠向他肩膀,垂下眼簾。
“臣妾明白,只要攸寧能好好的,臣妾受什麼苦都願意。皇上政務繁忙,還要為後宮操心,臣妾實在過意不去。”
雍正拍拍她的背,嘆了口氣:“朕這幾日也是心煩,碎玉軒那邊……罷了,不提這些晦氣事。你好好護著攸寧,朕得空再來看你們母女。”
他低頭看榻上已經安靜下來的攸寧,伸手捏捏她的臉頰,起身更衣。蘇培盛上前伺候穿戴整齊,一行人出了翊坤宮。
氈簾落下,擋住外頭的風雪。
年世蘭站直身子,臉上的溫順蕩然無存。她走到銅鏡前,拔下頭上的赤金鳳穿牡丹步搖,丟在妝臺上。
皇權。
她的胸口有些發悶,今日皇上能因為一件帶了血腥氣的衣裳心生愧疚,明日就能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再次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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