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市的一間茶坊裡，幾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圍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個穿綢衫、留著短髭的中年商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他是這條街上做絲綢生意的，鋪子開了三家，人稱馮大掌櫃。
“這個沈夫子，講了半天，繞來繞去，居然把周樸園說成可憐人。”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裡帶著一種生意場上見慣了世面的不以為然，“我說句不好聽的，她這是瞎操心，周樸園可憐什麼？他哪裡可憐了？”
同桌的幾個商人抬眼看他，等他往下說。
馮大掌櫃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周公館還在不在？在，煤礦還在不在？在，他是煤礦的董事長，公館的主人，整條街最體面的人，他有什麼損失？錢沒少，房子沒塌，體面沒丟。”
他把手指收回來，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你們看著吧，過兩天他又娶一房，再生兩個兒子，周公館照樣姓周，沈夫子說他活著的是一具空殼？我倒覺得，他活得比誰都實在。”
茶桌上一時沒人接話，幾個年輕些的夥計站在旁邊，想插嘴又不敢。
半晌，角落裡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掌櫃開了口。
他做的是文房四寶的生意，鋪子裡常年掛著“耕讀傳家”的匾，說話慢悠悠的，像是在嘴裡嚼過了才吐出來。
“你們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他拈著鬍鬚，斟酌著字句，“但你們只算了一本賬，錢財賬，周樸園還有一本賬你們沒算，人心賬。”
馮大掌櫃放下茶盞：“什麼人心賬？”
“天幕說周樸園在第四幕結尾，一個人坐在客廳裡，‘他感到了孤獨’。
你們做生意的，都明白一個道理：賬面上的虧損，咬咬牙能補回來。
但一個人活到除了體面什麼也不剩的地步，他那張臉皮底下，是空的。”
馮掌櫃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孤獨又怎樣？人生在世，誰不孤獨？孤獨能當飯吃？周樸園有錢有勢，孤獨了可以再娶，可以再生，可以再建一個最圓滿最有秩序的家庭。
沈夫子說他被秩序掏空了，我說他是心甘情願被掏空的，因為他掏空之後換回來的東西，是他想要的。”
一個錢掌櫃在旁邊補了一句：“說句難聽的，體面這東西，窮人想要還要不到呢，周樸園至少還有個體面，侍萍有什麼？蘩漪有什麼？連命都沒了，命都沒了還談什麼人心？”
老掌櫃還想再說點什麼，沈默言已經繼續講了，他抬頭看向天幕。
沈默言翻著教案，讓底下的學生小聲的討論了一會，然後才繼續說道。
“如果大家覺得周樸園不太好理解，那麼我們講另一個人，大家都讀過《駱駝祥子》吧。”
沈默言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駱駝祥子。
“祥子，是老舍筆下的一個人力車伕，他剛進城的時候，年輕、強壯、乾淨，像一棵樹。
他只有一個夢想，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
他不偷不搶，不坑不騙，只靠自己兩條腿跑。
他相信只要肯賣力氣，就能活出個人樣來。”
“第一次，他攢了三年錢買了車，被亂兵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