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感情上,他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一個講戲文的人比他們講經義的人還有學問,接受不了後世的學問已經走到了他們連路標都看不懂的地方。
更接受不了的是,沈默言講的東西,不是“奇技淫巧”。
她這次講的不是種地,不是水稻,不是那些讓他們可以安心鄙夷的“術”。
她講的是“道”,是文學之道,是悲劇之道,是人如何面對命運之道。
術不如人,可以學。
道不如人,那意味著什麼?
國子監祭酒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最前排,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不是沒有話說,他是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沈默言今天的課,就像是把一間封了多年的屋子打開了一扇窗,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面上的灰塵全吹起來了,有人被灰塵嗆得睜不開眼,有人嫌風太涼,有人看著窗外的景色說不出話。
他屬於最後一種。
他讀了五十年書,自認為對經史子集了如指掌。
但他今天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還有一個叫古希臘的地方,那裡的人寫出了和他讀過的所有書都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差,而是完全不一樣。
它追問的是“為什麼”,而自己追問的是“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研究了一輩子,他忽然發現,好像從來沒有認真問過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要忠君?為什麼要守禮?為什麼要服從?為什麼女人就該被趕出去?為什麼兒子就該跪父親?
這些問題不是沒有答案。
而是從來沒有人允許他問。
他低頭,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命運。
命運就是天理不見了的時候,人給自己找的一個說法。
他忽然覺得很不是滋味,他從小開始讀《論語》,讀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他覺得孔子說得對。
但什麼是命?命是誰定的?如果命是天定的,天又是什麼?
這些問題他年輕時問過,後來不問了。
因為問了也沒有答案,因為問了會被師友笑,因為問多了連功名都考不上。
但沈默言還在問,隔了幾百年,隔著一道天幕,她還在替他們問那些被忘掉的問題。
而他們這些讀書人,已經連問題都忘了,只剩下一堆答案,和一堆沒有問題的答案,就像是鎖在櫃子裡生了鏽的鑰匙,不知道還能開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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