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遞減的演算法是新的,我沒算得這麼精確,但是我當年就說過,‘山高地深,時節絕晚’,天幕上說海拔越高越冷,說得對。
但光有海拔不夠,山勢的向背、氣流的走向、地表的乾溼,全是變數,她剛講的這個……”
他朝天幕揚了揚下巴,“垂直地帶性,名字取得好,但還可以往細了說。”
王向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
“存中,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像什麼?”
“像一個學子想舉手發言,但先生沒點到你。”
沈括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完了又搖搖頭。
“我不是想插嘴,我是……”他頓了頓,找了找措辭,“我是忽然發現,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琢磨這些事,結果人家後世的人,不但琢磨了,還算出數來了。”
他的語氣裡有讚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清朝。
天幕亮起來的時候,王貞儀正坐在窗邊,手裡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擱在膝上。
她抬起頭,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觀看,起初一切都很尋常,那位女夫子講花開花落,講物候與農時之間的關係。
這些事她從前在書裡讀過類似的,只是沒聽人這樣講得這麼清晰。
然後那張地球的圖片出現了。
藍白相間的球體懸浮在天幕上,經緯線交錯縱橫,王貞儀握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那不是渾天儀上的想象圖,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東西,一個渾圓的、自轉的、懸浮在虛空中的地球。
她寫過論述地圓的文章,清楚地記得自己在那篇文章裡,是如何費盡周折地論證“地不為方而為圓”。
她引述了《周髀算經》裡“天象蓋笠,地法覆盤”的舊說,又結合了傳教士帶來的西學知識,反覆從不同角度證明:地球是一個球體,上下左右是相對的,沒有誰會因為站在地球的另一面就頭朝下掉下去。
寫那篇文章的時候,她用了很多字,繞了很多彎,因為她知道她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那些讀過書、有學問的人,他們嘴裡說著“天圓地方”,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一種“聖人之言不可違”的篤定。
可現在天幕上什麼都沒解釋,就那樣把一張地球的圖片亮了出來,亮得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好像這世上根本沒有人會覺得地球是方的。
天幕上的沈默言又換了一張圖,中國地圖上,沿海和內陸,講海水比熱容大。
王貞儀聽著聽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海水比熱容。”她把這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特別熨帖。
她也推算過沿海和內陸溫度差異的問題,當初在《月食解》裡捎帶提了一嘴,說“瀕海之地,冬不酷寒,夏不酷暑,蓋水性緩也”,可她只能用“水性緩”這種模糊的說法去描述,從來沒量化為“比熱容”這個精準的概念。
天幕上替她把話說完了,說得比她好。
接下來講緯度,講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氣溫下降零點六度,王貞儀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她一直在找這個定量關係。
現在天幕告訴她了,零點六度。
還有白居易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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