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深,街上行人漸漸散盡,喧囂徹底沉寂下來。敖一關好雜貨鋪大門,穿過前院走到後院。後院並排兩間小屋,原本都用來堆放貨物,一間已經堆滿雜物,另一間還有大片空餘地面。他用一塊厚實木板搭了床,簡單鋪好薄毯,躺下身來。晚風穿過院牆縫隙吹進來,夜色清涼,周身十分舒坦。
沒過多久突然一陣一陣悸動,一縷陰冷氣息從隔壁劉大嫂的後院方向翻越院牆飄來。敖一即刻清醒過來。他好奇心升起,打算悄悄過去一探究竟。
他翻過李家糧店的後院,跳進胭脂鋪後院。
四下一片安靜,屋內燈火全部熄滅,劉大嫂早已沉沉睡去,唯有東廂房透出一點微弱幽暗的光。
敖一放輕腳步靠近,透過窗縫望去,一名男子模樣的鬼修正伏案研磨原料,專心製作胭脂與各色香粉。
敖一仔細感知對方氣息,察覺到這鬼魂身上沒有一絲害人積攢的黑色業力,看得出來他從來沒有傷害過凡人。敖一推門走進屋子。
鬼修渾身一僵,慌忙停下手裡活計,神色惶恐,連忙拱手低聲懇求:“晚輩只是一介鬼修,從未傷害過任何凡人,還請道長手下留情。”
“不必緊張,我只是好奇你夜裡在此徘徊,想聽聽你的過往。”敖一語氣平和。
鬼修長長嘆了一口氣,緩緩說起自己的身世:“我名叫吳山,自小便和劉家姑娘定下娃娃親,可成親前夕,我進山採藥,失足墜落山崖身亡。萬幸山崖底下有一處石窟,裡面留存著鬼魂修煉的法門。我執念太深,魂魄不肯離開屍首,靠著這套功法修行,慢慢修成鬼修。
我苦修多年,等到魂魄脫離山崖束縛,趕回老家時,我的父母連同兄長早就搬走,無處找尋。
我輾轉來到劉家,看見昔日婚約物件,也就是如今的娘子,依舊孤身一人,長久陷在我離世的悲痛之中,一直不肯嫁人。我不忍心拋下她,便留在她身邊,對外謊稱是入贅夫君,只敢等到深夜,出來幫她打理胭脂生意。”
“聽李大說,你們還有兩個孩子?”敖一開口問道。
鬼修吳山輕輕點頭:“沒錯,我修為穩固之後,便和妻子有了一雙兒女,男孩六歲,女孩四歲。”
“那兩個孩子,究竟是人還是鬼?”敖一繼續追問。
吳山長久沉默之後,低聲作答:“他們屬於半人半鬼,既有凡人的肉身,又繼承了我鬼修的力量。”
敖一神色平靜,寬慰他:“這並無大礙。修仙界本就有不少天生帶著鬼道根骨的凡人,專門修行鬼修功法。你的孩子生來便是半人半鬼,比起普通修士修煉鬼道,天賦還要高出一截,這件事你不必刻意隱瞞。”
聽到這話,鬼修臉上湧出喜色,鄭重彎腰向敖一行禮致謝。
兩人又閒談起他平日裡的生活瑣事。鬼修告訴敖一,自己只能在夜晚自由活動,等到白日來臨便要蟄伏,街上眾人入夜後大多歇息,他唯有趁著深夜,幫妻子研磨原料,製作胭脂香粉,以此減輕劉大嫂的操勞。
敖一心裡暗歎他還算有擔當,隨即失笑:“我們街坊私下都猜測,你一直受劉大嫂苛待。”
吳山露出一抹靦腆的神色:“我身為鬼修,幾乎不用進食,吃東西只是淺嘗味道充飢而已。旁人不知情,見我吃食極少,便誤會是她待我刻薄,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
“那兩個孩子如今在哪裡?”敖一再次發問。
“孩子漸漸長大,尤其是大兒子已經懂事,可年紀尚幼,沒法明白鬼修的內情。我們生怕他隨口向外人說起,自己父親只有夜裡才會現身,洩露秘密,便將兩個孩子送到岳父岳母家中生活。每逢初一十五的夜晚,我們就過去團聚,我幫二老幹活,陪伴孩子,一家人日子過得安穩舒心。”鬼修緩緩講道。
敖一聽完這番敘述,緩緩點頭開口:“換做從前,鬼修同凡人結為眷屬,定會遭到一眾修仙修士四處追殺,難以立足。如今新天條頒佈,放開了這條禁令,鬼修和凡人相守不再被禁止,能看見你們安穩度日,也算新天條落地之後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交談結束後,二人互相道別。敖一悄聲翻過院牆回到自家後院,躺回木板之上,靜心打坐修行。胭脂鋪東廂房的燈火也緩緩熄滅,鬼修就此隱入夜色休息。整條巷子徹底沉寂,只剩晚風輕輕吹拂院牆。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敖一伸了個懶腰起身,推開店門開張營業。
這時隔壁胭脂鋪的劉大嫂走出家門,來到街邊早餐攤位,照舊買下兩個包子和一碗稀粥。敖一見此情景,心底會心一笑。見證一對特殊伴侶安穩相守,自在度日,讓他心中生出幾分欣慰。
自這件事過後,白日里敖一大多聽隔壁李大嘮嗑,聽他講述街坊鄰里之間的瑣事;等到夜色降臨,街上行人散去,敖一便時常翻過院牆,來到胭脂鋪後院的東廂房,陪著這名鬼修閒談打發時光。
敖一表面只是隨意聊天,實則藉著相處細緻留意情況。可親眼見到鬼修與凡人安穩相守,不必躲避修仙者的追捕,看見這一段特殊姻緣安穩延續,他內心又生出不少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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