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凌這話的聲音不大,沉浸在對甄嬛的懷念中的玄清自然沒能聽到。
等他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周玄凌已經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酒壺和酒杯自己給自己倒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青色雲鶴紋窄袖常袍,外罩琥珀色輕紗外衣,抬手飲酒間依稀可見他手腕上硃紅的茱萸串。湖風一吹,衣袂微微揚起倒顯得比往日清貴。
先帝是美人,舒貴太妃更是美人中的美人,所以玄清的長相不可能差到哪裡去。
只是玄清身上的擺夷血統稍勝一籌。除了淺茶色的瞳孔外,他的膚色也要比其他皇子稍深一些,好在五官要柔和許多,因此堪稱一句修長挺拔、溫潤舒朗。
不過跟周玄凌這種本身五官就格外精緻豔麗,又喜歡倒騰打扮自己的人站在一起就有些不夠吸睛。
如今就更是沒法比了。
玄清看著周玄凌有一瞬的失神,垂下眼後又正好看到湖中自己滄桑的倒影。
周玄凌飲了一杯,接著問:“所以你肯定喜歡的不是甄嬛的外貌了?如果她長著的是餘鶯兒或者葉瀾依的臉,你也會喜歡她的,是麼?”
玄清聞聲回神,眼神卻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周玄凌手裡的酒上。
他嚥了咽口水,答:“自然。”
周玄凌看出了他的小動作,故意晃了晃酒壺,又問:“如果此時出現一個甄嬛,模樣性格都一樣,但唯獨不記得進宮後發生的事,好的壞的都不記得,也沒有與你相處的任何記憶,你還喜歡她嗎?”
玄清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從周玄凌手裡的酒上移開,並在腦中想象著周玄凌的話。
他的目光悠遠又帶著幾分嚮往,“嬛兒生性單純天真,沒有進宮後的這些記憶是好事。她會更快樂,更輕鬆。”
周玄凌“哼”了一聲沒多說什麼,接著問出了他最在意的問題:“可是沒有與你相處的記憶,你覺得她還是她嗎?”
玄清聽後有一瞬的愣怔。
他看周玄凌似乎是真的好奇便知一定是他遇到了類似的問題。
按照這些年對周玄凌的瞭解,玄清推測周玄凌大約是找到了一個跟純元皇后外貌性格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但正是因為太像了反而讓他有些退卻。
想通這點後,玄清就找回了一些昔年俯視周玄凌這個除了有個肯為他與攝政王周旋的好母親外哪哪兒都不如自己的皇帝的感覺。
他退後兩步坐回了石頭上,心道:憑什麼只有我痛失所愛沉浸在往事中,而你卻可以反覆跟旁人重溫當年。
於是故作深沉地答:“《易》中寫: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人的德行、人格是靠過往的言行、經歷慢慢累積起來的。一個人的忠孝、恩怨和罪業都依託於他記得什麼。若失去記憶,此人忘盟約,不知過往善惡,即便是外形一樣但仍可稱‘故人已逝。’”
周玄凌看著玄清突然放鬆閒適下來的坐姿微微揚眉,將酒放下後反駁:
“萬物初生,各有固定性分。性分自足,無假外求。記憶不過是際遇之跡,際遇會遺忘但性分不改,人仍然是此人。就如山為雲霧所繞,雲霧即便散去,山依舊是山。也如人行於地,足跡或被風雨抹平,但人仍是人。”
玄清似是被激起了鬥志,收起方才閒散的模樣辯道:“神為形之用,記憶便是神之知。昔日神知已亡,譬如燭存而舊火已熄,令燃新焰豈可謂是前火?”
“哦。”
周玄凌故意拖著調子,似笑非笑地說:“所以,你堅信沒有記憶的甄嬛不是甄嬛了?”
說完便用酒杯在圍欄上輕磕三聲,緊接著陳陸安就帶著一位與甄嬛幾乎如出一轍的女子從船艙中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