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幽深的陰影中,渡玄始終斂盡一身冥帝威壓,氣息消融在陰冷霧靄裡,靜默尾隨,寸步不離。
可就在夜離那句「巫以苓欲再度謀害裴雲殊與幽烆」的稚嫩心聲落下的剎那,他隱匿在銀紋面具下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震。
那一刻,他本能想即刻瞬移折返冥宮,護在裴雲殊身側,將所有暗藏的兇險盡數擋下。
可念頭剛起,眼前夜離尚在暗流洶湧的黑市腹地,周遭魚龍混雜,陰邪蟄伏。
慕言目的不明,善惡始終無法篤定。
這片黑市盤踞的黑惡勢力,殺機暗湧,步步兇險,他萬萬不敢將小糰子獨自遺留在此危機四伏的險境之中。
一邊是摯愛的性命安危,一邊是乖崽的未知險境,兩難抉擇狠狠撕扯著他的心神,權衡之間,渡玄凝神定氣,神識鎖定留守冥宮,代為巡遊的分身。
神魂傳諭,即刻赴王君寢宮,寸步不離,護裴雲殊周全,但凡有半分異動,即刻鎮壓,絕不容許任何人靠近傷他分毫。
安置好冥宮安危,渡玄緊繃的心絃稍稍鬆緩半分,可下一瞬,腦中驟然閃過幽烆那小混蛋怒氣衝衝,狂奔回冥宮的莽撞身影,眉心猛地狠狠擰死,只覺得滿心疲憊。
他活過萬古歲月,從未有一事能讓他如此心累鬱結。
其他子嗣或溫良沉穩,或聰慧知禮,或安分守己,唯獨他這個小兒子,妥妥一尊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童。
許是當年靈胎長年寄居於忘川深淵,未得母體溫養靜心,自出生起性子就跳脫桀驁,衝動易怒,脾氣火爆,半點不曾承襲半分裴雲殊的溫婉通透,溫潤嫻靜。
裴雲殊溫柔和煦,與世無爭,心性澄澈如月光淨水;兒子卻戾氣外露,莽撞熱血,遇事無腦,一點就炸,一激就瘋,日日闖禍,時時惹事,讓整個冥宮上下無一安生。
平日他在冥宮,尚且能時時看管,處處約束,可如今這臭小子不顧一切奔回冥宮,以他衝動不管不顧的性子,定然會當眾對峙巫以苓,鬧得冥宮天翻地覆。
更甚者,盛怒下,這混小子極有可能直接動手對巫以苓發難。
巫以苓身負忠烈遺孤之名,坐擁冥後虛名,哪怕有錯在先,可她身後綁著整整一族殉界忠魂。
幽烆若是衝動下傷她分毫,必然落人口實,被冥後外戚一脈大肆渲染,藉機造勢,攪動冥域民心,挑起朝野非議。
一念至此,渡玄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滿心皆是無力與頭疼。
萬般無奈下,他只能再度傳音,遍達冥宮各位品性溫和,持重穩妥的冥妃耳中,語氣帶著一絲疲憊與叮囑。
“幽烆那小混蛋要回宮找冥後的麻煩,你們前去攔阻看顧,務必死死穩住他,好生規勸,絕不可讓他肆意闖禍,衝動生事。”
傳訊落畢,渡玄負手立在幽暗陰影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恍惚間只覺,當年萬古求學生涯,被夜無咎,封妄殊兩人聯手摺騰磋磨,都從未有過這般身心俱疲,心力交瘁的感覺。
他坐擁冥域至高權柄,扛得住冥界萬古重壓,擔得動六道蒼生因果,偏偏拿捏不住區區後宮恩怨,家宅瑣事。
一生殺伐果斷,從無遲疑,唯獨困於人情,縛於虧欠,步步束手束腳。
前路幽暗巷道中,坐在慕言懷抱裡的夜離,一邊小口輕嘬清甜奶漿,一邊心思澄澈,默默在心底覆盤所有前因後果。
他眨巴著溼漉漉的琉璃大眼,心底輕輕感慨,暗自評判:“仔細想來,這件事從頭到尾,是渡玄叔叔自己做錯了。”
“崽崽全然能夠理解渡玄叔叔心底對巫以苓阿姨的愧疚與虧欠,理解他感念巫族滿門殉界,護佑冥域的忠烈大義,憐惜巫以苓阿姨身世悽苦。”
“可愧疚,從來都不是縱容惡人作惡的理由。人心向來恃軟欺善,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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