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一兩心。
問蒼曾很想換了身上這一張皮,可鱗淵境裡最便宜的鋪子,半寸的皮都需一兩的人心來換,妖魔喜食心,越是新鮮越好,人皮鋪子門前的臺階浸透了一層剜出來的人血,久而久之發了黑,發了臭。
問蒼被店家趕出來時,夥計一腳將他踹倒在上面,高大的妖魔將手中滲著腥血的布包砸到他頭上,嘴裡唾罵,“還想濫竽充數?也不看老東家做了多少年生意,竟然還敢拿假人心騙貨!”
年少的問蒼不甘心地拾起那布包,他當時在想,甚麼叫假人心呢?他分明是親手挖了自己的心,雖然身體裡只流著來自母親那一半的人血,這心就不能算半顆人心?半顆人心就當不得真?
周圍的妖魔都看過來,注意到他臉上不倫不類的未褪鱗片,一下就看出問蒼只是個半妖,嬉笑聲響起,原來是個不知道哪來的雜種想換皮。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換了皮掩耳盜鈴,不也還是個下賤的半妖?
問蒼惶惶而歸,等回到鱗淵境的妖宮,迎接他的還有管事的怒火,又是那幾個看不慣他的人族徒隸給他使了絆子,少年曾想過要是能生掏了這幾個傢伙的心自己也不會如此苦楚。
可若要殺人害人,記憶裡母親的臉又會再出現,那張枯瘦蒼白的臉上兩隻原本漂亮的眼睛深深凹陷,渾濁無神地盯著他,反覆喚他,“蒼兒……你不要做妖魔……”
他記著,所以從未吃過人,也從未殺過人。
可就算這樣,人族也不會把他當成同類。
問蒼同樣明白,哪怕是這麼告誡自己的母親,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永遠夾雜著恐懼和一點藏得不太好的慊惡。
遭受苦難時,總是無數次地去想,不降生就好了,偏偏他活著,偏偏他受難。
沒人要這個醜陋的雜種,所以在幼時母親逃走丟下他以後,少年的他又被同伴遺棄在荒野。
但如果這一切的折磨,都是支付遇見你的代價,問蒼覺得值得。
每當想到你是帶著劍,斬開風雪來到他那間狹窄無光的小屋子裡向他施以援手,乾癟枯萎的心就變得鼓脹,他多幸運,在漫長看不到盡頭的苦難時光裡等來他的救星。
你是從哪裡來的?又是為什麼而來?
這樣的疑問自然會生出,可他卻又不敢細想,更不敢問些什麼。
他當然也發現,你看向他時,眼中偶爾會流露出的厭惡。
問蒼因而愈發厭惡自己的皮囊。
如若能成為一個純粹的人,你會不會就能喜歡他一點?
他還沒有找出答案,就等來了你的捨棄。
那一刻,問蒼想不如就這樣被祟在那裡殺了,他最好死在這裡,死在你沒有拋下他的幻覺中,活下來以後,他就要活在沒有你的噩夢裡了。
本以為是上天的憐憫又收回,哪怕問蒼保住了這條命,可往後的日子,他又做回那個妖不妖人不人的雜種,痛苦的一日日的心潰爛掉。
在你走後,他終於開始掉鱗。
蛇蛻了皮代表成長,問蒼換下那層皮後,卻跪坐在照影的水面前愣怔了很久。
他本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喜極而泣,可那時他只是在想,你會喜歡這張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