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了十幾年導演，拍過的片子少說幾百期，他太清楚普通人被鏡頭對著的時候是什麼狀態了。緊張、拘謹、說話打磕巴，恨不得每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三遍才敢往外蹦。
就算碰見能說的，大多也是肚子裡沒貨硬撐，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車軲轆話來回倒，後期剪片子的時候恨不得把素材全扔了重新錄。
可徐之舟從頭到尾就沒卡過殼。你給他起個頭，他順著往下講，不慌不忙，不緊不慢，該說的話一句不少，不該說的半句不多。而且關鍵是，人家講出來的東西有內容，有分量。
周浪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
一首完整的詩，一句若為自由故，一句詩和遠方。三樣東西，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夠當一期節目的標題。平時採訪一二十個人都未必能攢出這麼一句有傳播力的金句，今天一個人就出了三個。
周浪越想越覺得離譜，忍不住抬手搓了搓後脖子。
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這條影片剪出來之後，標題怎麼起、封面怎麼選、開頭怎麼抓人、中間怎麼剪輯節奏。
照著徐之舟今天這個表現，片子根本不用硬煽情，也不用加什麼花裡胡哨的效果，就把他說的那些話原樣放上去，配上院子的空鏡和晚上的場景，足夠了。
他環顧周圍看了一圈。
有人舉著手機還在拍，有人低頭像是在打字，有人扭頭跟同伴討論剛才那幾句詩到底是什麼意思。整個院子裡的氣氛熱乎乎的，像一口剛掀開蓋子的鍋，熱氣還在往上冒。
周浪又看了一眼院子中央的徐之舟，徐之舟已經從石桌邊站了起來，正跟韓瀟瀟笑著說著什麼。韓瀟瀟站在他對面，手機舉著，像是在加微信好友。
周浪心裡暗道：“反正這座院子，肯定是要被擠爆的。”
而此時的陳永明站在大廳門口，巴掌沒停下，目光也一直落在徐之舟身上。
他幹了十幾年文旅工作，見過上百個民宿老闆。有人張口閉口情懷夢想，有人八面玲瓏精於算計，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徐之舟這樣，把活得通透四個字寫得這麼自然。
不是裝出來的淡泊，不是營銷出來的人設，是真的把日子過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連說出來的話都帶著點鬆弛的底氣。
陳永明搓了搓自己有點發燙的臉頰，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我一定要跟住了。
不是作為宣傳案例，也不是作為工作合作物件。就是單純想看看，這麼一個拎得清、有格局的人，在海東鎮這片地方，還能走出什麼樣的路來。
掌聲慢慢落下來。
周浪第一個走上前，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徐之舟的手，另一隻手掌在徐之舟的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不重，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
“徐老闆，”周浪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拍了這麼多年的片，做了這麼多期的節目，頭一回在採訪現場把自己給聽進去了。真的。”
他說著搖了搖頭，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您那幾句話，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徐之舟被他握著手，笑了一下：“周導太客氣了，我就是隨口說的。”
“隨口說的？”周浪聽了這話，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笑著嘆了口氣，“隨口說的就能說出這種話來，那我這十幾年算是白乾了。”
旁邊的人都笑了。
這時候陳永明也走了過來。他沒像周浪那樣說一長串話，就走到徐之舟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什麼也沒說出口。
嘴唇動了動，只是又拍了一下，然後把手收了回去，嘴角帶著笑意點了點頭。
徐之舟看著他，也笑著點了點頭，兩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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