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蘇清淺推門進來,身後站著方瑜和沈璃。
沈璃上下打量著陸明,輕聲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方瑜拉過旁邊的一把實木圈椅坐下,目光落在陸明床頭壓著的那本《毛選》上,沒有急著開口。
蘇清淺則順勢坐在床沿,對方瑜眨了眨眼。
陸明從床上坐直身子,拿起抱枕,抱在懷裡,靠在床頭。
他看著面前三個容貌出眾、心思各異卻全心全意綁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把你們叫過來,不聊公事上的報表,聊聊我們自己的命。”
沈璃和蘇清淺同時一愣,“命?”
陸明點點頭:“我想了很多,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手裡有錢,能解決就業,能幫地方盤活經濟,甚至能替省裡排憂解難。在外人眼裡,甚至在很多官員眼裡,我陸明基本已經可以算作是紅頂商人了。”
“但你們讀過歷史,自古以來,紅頂商人的結局大都不太好。戰國時候的呂不韋,夠風光吧,最後飲鴆自盡。明朝的沈萬三,給朱元璋修南京城,出錢犒勞三軍,結果發配雲南,客死他鄉。清朝的胡雪巖,幫左宗棠收復新疆立下汗馬功勞,慈禧一道旨意,抄家革職,鬱鬱而終。後來的盛宣懷,一手托起晚清半壁實業,最終也是身敗名裂落荒而逃。”
沈璃聽得有些心驚肉跳,小聲開口:“可是……他們這些人,都涉及黨爭了啊。不管是站錯隊伍,還是得罪了政敵,都是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我們國家現在沒有黨爭,領導們都在一心一意謀發展,情況不一樣吧?”
陸明擺了擺手,“我們是沒有黨爭,但是,有大國博弈啊。大國博弈的殘酷性,遠甚於黨爭。”
“如今我們面臨的是百年未有的變局。外部科技封鎖,內部產業升級,在這個宏大的時代背景下,所有人都是棋子,必要情況下,所有人都必須為大局赴死,任何人都躲不過。楊偉的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楊偉為了破局,為了逼我動手,甚至為了把鴻海這艘巨輪拖垮在岸邊,他連自己的命都扔出去了。而上頭呢?默許了一切,甚至連個悼詞都不會給他寫。今天他們可以用楊偉的死逼我跟富士康開戰,明天如果出現更大的利益權衡,是不是也能為了更大的局,順手把我舍掉?”
這番話終於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遮羞布,將最底層、最血淋淋的權力與資本邏輯攤在了桌面上。
沈璃抿著嘴唇不再出聲。
蘇清淺微微皺眉,輕聲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做好隨時為大局赴死的準備?”
“不。”陸明擺手,然後拿起《毛選》晃了兩下:“《毛選》裡有講,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以退讓求團結則團結亡!認命不是我的風格,等死更不是我的性格。”
沈璃張大了嘴巴,指了指天花板:“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跟上面鬥?”
陸明眉頭緊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鬥你個大頭鬼啊!我是愛國的!我腦子進水了去跟國家意志作對?”
方瑜忍不住笑了一聲,接過話頭:“沈璃理解偏了。陸明的意思是,我們不僅不能跟上面作對,反而要順著上面的戰略方向死命往前衝。我們要斗的物件,從來不是上面的意志,而是擺在檯面上的對手。我們要跟富士康鬥,跟和碩鬥,跟臺積電鬥,甚至跟大洋彼岸的技術霸權鬥。”
沈璃眨巴著大眼睛,有些懵懂地看著方瑜。
方瑜眼波流轉:“斗的過程跟結果,就是在為我們自己增加跟高層談的籌碼。郭老闆為什麼能活到現在?因為鴻海手裡攥著幾十萬產業工人的飯碗,攥著蘋果全球供應鏈的命脈。上面想動他,也得顧忌社會震盪。如果我們雲夢投資只是一家小超市、幾個房地產樓盤,上面隨時可以換人來接盤。但如果我們掌控了全球高階智慧製造的咽喉,把數百萬工人的生計、把國產機器人的自主產業鏈、把晶片代工的底牌死死攥在手裡,走到了真正大而不能倒的那一步,我們才能避免兔死狗烹的結局。”
方瑜說完,看向陸明。
陸明聽得渾身舒暢,豎起大拇指:“瑜姐懂我!我就是這麼個意思,但表達不出來!”
方瑜衝陸明揚了揚嘴巴:“懂你意思。”
陸明看了看方瑜,此時若不是蘇清淺和沈璃在場,他定要好好獎勵方瑜一番,可惜,兩人都在場,獎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