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將雲海吹得如驚濤拍岸,放眼望去,極目遠眺的東方天際線上,一道極其微弱、卻凝練如實質的赤金光暈,正若隱若現地與玄武山下的地脈首尾呼應。
那是剛剛經歷了浩劫重生的江城水脈。
露臺中央的青石案旁,一隻紅泥小風爐內的炭火正微微泛紅。
林長風挽著寬大的青色道袍衣袖,神情專注而沉靜。他從一旁的陶罐中舀出清冽的山泉水,注入一把磨洗得溫潤的紫砂壺中。
炭火輕舔壺底,不多時,水面泛起如魚眼般的細碎氣泡,發出“咕嚕嚕”的輕響。
林長風抬手,自竹筒中捻出幾縷曬乾的老茶樹嫩芽投入壺中。一股清苦中帶著冷冽甘冽的草木清香,頓時隨著白色的水汽在懸崖邊嫋嫋散開。
陸衍打著哈欠走上露臺,隨意地拉過一張粗糙的石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此刻只穿了一襲寬鬆柔軟的月白色中衣,黑髮用一根隨手撿來的枯松枝隨意挽在腦後。
大戰三日,連斬千萬邪祟,隨後又在破曉中以城為畫板強行引動天地大陣。
換作任何凡俗修士,即便僥倖不被狂暴的地脈反噬撕成碎片,此刻也該道基動搖、心神枯竭。
然而坐在林長風面前的陸衍,除了眉宇間帶著一絲剛剛睡醒的慵懶之外,周身氣息圓融得宛如一汪照見青天的深潭,連呼吸都與這山間的清風吞吐保持著極其自然的共鳴。
林長風執壺,在粗瓷茶盞中傾入半杯淡青色的茶湯,推至陸衍面前。
“嚐嚐,後山崖壁上那株三百年老茶樹今年出的頭採。”林長風的聲音清冷如碎玉,在山風中聽得分明。
陸衍端起茶盞,也不管燙嘴,仰頭一飲而盡。
微苦的茶湯入喉,隨即化作一線溫潤清涼的氣息順著咽喉滑入腹中,將肺腑間最後幾縷殘存的焦灼火毒徹底滌盪乾淨。
“苦了點,不如山下的冰闊落痛快。”陸衍放下茶杯,咧嘴一笑。
林長風聞言,清冷的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欣慰與感慨。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越過翻騰的雲海,投向極遠處的江城方向:
“以千萬人口的城池為畫板,以縱橫交錯的鋼鐵公路為符文,以奔騰萬里的長江主脈為硃砂……師弟,這一戰,你終於走出了玄武山千百年來的窠臼。”
林長風轉過頭,目光如炬地注視著陸衍:
“自古道門弟子,習五雷正法,畫硃砂黃符,窮極一生,修的不過是‘借法’二字。借祖師之威,借天道之雷,借朱墨之靈,皆為‘御術’。術之極致,雖可開山裂石、斬妖除魔,卻終究困於方寸符紙之間,逃不脫人力的極限。”
林長風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抹道門正統對天地大道的無上敬畏:
“而你在江城,以凡人之軀引動山川地脈,將現代城市與上古風水融為一體。那一尺落下,不是你在施法,而是整座江城的千萬生靈意志與天地大勢借你之手開陣。”
“這一戰,你跳出了‘術’的藩籬,真正觸碰到了‘道’的門檻。天地萬物,山川草木,無不可為符,無不可為陣。”
陸衍靠在石欄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指節修長,掌心隱隱有一層溫潤如玉的光華流轉。
聽到師兄的讚譽,陸衍眼中卻沒有半分自得,深邃的瞳孔深處反而泛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冷冽與清醒。
“師兄,在四百米高空的電視塔頂,直面那個虛空巨眼投影的時候,我才真正看明白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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