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身形不穩,她斜坐著騰出一隻手,擋住那支大抓鬥筆,“換、換另一個,我改主意了,我覺得那支玉蘭蕊會比較好用一些。”
語氣中夾著哀求與妥協。
“可以,師尊說什麼便是什麼。”
裴昀與厲燼淵那個混球相比,要好說話很多。
江棠從一開始的牴觸,逐漸變得慢慢放鬆下來。
白玉的指節間鬥筆換成了名貴的玉蘭蕊,筆鋒柔軟親膚,觸感如雲絮般細膩順滑。
清洗乾淨的玉蘭蕊軟毫輕輕蘸上硯池,硯臺的顏色是少見的凝脂堆雪透粉,世間難以覓得其二。
蓬鬆的毫鋒輕重有度地蘸取著墨汁,筆肚徐緩旋轉一圈又一圈,有條不紊地吸納著濃墨。
那墨水光澤勻淨,沿著細密的亳絲緩緩往上走,如同春水漫過新發的草芽,從筆尖到根部,一節一節染成潤色。
提筆離硯時,筆毫已然吸足了墨韻,多餘的墨水順著鋒尖無聲滴落回濃穠的硯臺,滴得江棠身形微顫。
她指節緊攥著搖搖欲墜的布料,唯恐他再貪心多蘸。
筆鋒落紙之際,無色透明的水墨沿著鋪開的毫鋒勻淨暈開,線條溫潤飽滿,濃淡過渡格外柔和,透著若有若無的少女馨香。
裴昀端立於書案前,指尖輕握那支玉蘭蕊湖筆,腕間姿態悠然徐緩,落筆乾脆有力。
江棠一手歪歪斜斜撐著桌邊,輕喘著,“你不是要寫字?”
寫字的話,需要蘸取的墨不用很多,寥寥數筆就能搞定。
但看他那運筆的走勢,不像在寫字,反而像是打算揮毫作畫。
“默寫出《千金藥方》全本,還是畫一幅籬外隱竹,二者之間對於墨韻的需求量,想必師尊心中已有決斷。”
是,《千金藥方》江棠偶然翻閱過,裡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寫完不知是何年何月,還是畫一幅畫所用的時間比較短。
江棠默然無言以對。
毫鋒繼續在紙張上游走,先是以透色的水墨初步勾勒出竹竿和層疊竹葉,疏密錯落,風致蕭然。
接著換另一支筆蘸上濃黑的真切墨水,時而沿著痕跡勾勒,時而順勢拖鋒,墨色濃淡相融。
窗外天色漸亮,雞蛋黃的太陽緩緩升上屋簷,霧色散盡,晴空萬里,日色和煦。
裴昀停下手中的筆。
數竿清雋幽竹在素紙之上亭亭立起,濃墨葉片疏密交錯,尖峭靈動,似有風穿行林間,竹葉翩然欲動,風骨清雅,悠然脫俗。
江棠微喘著聲側伏在旁邊,纖細的腰肢彎成一道柔軟的弧,娉婷如柳,婀娜多姿。曦光從她身後漫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抹柔潔的光暈裡。
她的臉側浮著層薄薄餘韻未消的嫣紅,不是胭脂,更勝胭脂。
江棠顫微微地喘息著,眼眶上了癮似的紅,盈睫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打溼了宣紙留白的一處。
細微難辨的魔氣從裴昀眸中閃過,他原本清冽的眸光逐漸變得晦澀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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