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裡,王寅坐在書房中,手裡捏著那封書信已經來回看了三遍。
窗外日頭正烈,蟬鳴聒噪,他擱下信紙時指腹在“請王左使去昱嶺關提親”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目光隨即亮起來。
他站起身來,從架上取下一件乾淨的青布直裰換上,繫好腰帶,順手將牆上那柄佩劍取下來掛在腰間。
“備馬。”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去昱嶺關。”
院子裡的親兵愣了一下:“老爺,這就走?”
“這就走。”王寅已經邁步出了書房,日光落在他肩頭,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影子,“太子的事,耽誤不得。”
戴宗在院門外候著,見王寅出來便牽過馬,兩人翻身上鞍,沿官道一路北上。
到昱嶺關已是次日午後。
在城牆上等候的龐萬春看見遠遠看見官道盡頭兩騎並轡而來,他一眼就認出,一個是戴宗,另一個正是王寅。
他眯眼看了片刻,隨即嘴角微微揚了起來,快步下了關牆,迎到城門口,拱手道:“王太傅,好久不見了?”
王寅翻身下馬,還了一禮:“老龐,我來給殿下向你提親來了!”
龐萬春沒有立刻接話。他側身讓開城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太傅遠道而來,先進關喝杯茶吧。”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戴院長也辛苦了,先讓兄弟們帶你去歇著,晚飯時再叫你。”
他轉頭朝旁邊的親兵抬了抬下巴,那親兵便上前引著戴宗往偏院走了。
關衙後堂的窗子半開著,山風裹著松木的氣息灌進來,把案上茶盞的熱氣吹得歪向一側。
龐萬春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王寅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太子殿下讓太傅來做媒人,末將自然知道殿下誠心。只是,末將只有這一個妹子,自小跟著我,上沙場,擋冷箭,什麼苦都吃過。”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末將不得不替她多想想。”
王寅端起茶盞,低頭吹了吹浮面的碎葉,抿了一口,才悠悠的道:“老龐,你覺得太子殿下配不上秋霞嗎?”
龐萬春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寅,望著關牆外綿延的山脊線沉默了一陣。
山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他鬢邊幾縷碎髮吹得微微晃動。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子如今的處境,你比我清楚。起初包妖道要立方傑換太子,沒成;後來太子去了杭州,立了功,可聖公又添了個小兒子。太子位子底下卻全是暗流。”他頓了一下,“我只是怕,怕殿下以後若有變故,我妹妹跟著受苦。”
王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老龐,這些日子不見,你倒是越來越狡猾了。”
龐萬春轉過身來,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王寅繼續道:“你以為我沒看出那封信的封底被動過?”他抬手虛點了一下,“你現在對我說這些,是在試探我?”
龐萬春被說中了心思,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他走回主位坐下,雙手重新擱在膝上,十指交握:“我試探你什麼?”
“你試探我願不願保太子。”王寅的語氣平平的,“我對你說實話,當初我不同意立太子,就是在保太子。免得他小小年紀就成了眾矢之的。可聖公不答應,我還因此和太子結了樑子。好在這一回誤會解開了。今日我來提親,就說明我是站在太子這邊的。”
龐萬春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王寅,目光在王寅臉上停了好一陣,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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