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著昱嶺關的牆垛沉下來時,關衙後堂的燈已經點上了。
燈罩裡的燭火被窗縫裡灌進來的山風拂得歪了歪,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
戴宗坐在客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擺著三碟冷盤,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壺溫酒。
龐萬春坐在他對面,親自給他斟了一碗,酒液從壺嘴裡淌出來,在碗沿聚成一道細線,又落進碗底,聲響不大,卻綿長。
“戴宗兄弟一路辛苦,”龐萬春放下酒壺,朝戴宗舉了舉碗,“本該早些招待,只是軍務纏身,拖到這時候才得空。恕罪恕罪。”
戴宗端起酒碗,回敬了一下,仰頭飲了半碗,用袖口揩了揩嘴角:“龐將軍客氣。末將此番不過是替殿下跑一趟腿,哪敢勞將軍這般費心。”
龐萬春笑著擺了擺手:“戴院長這話就見外了。殿下身邊的人,就是昱嶺關的貴客。你來了,這頓飯是無論如何要吃的。”
他話音落下,門簾一掀,兩個大漢先後走了進來,見了戴宗便拱手行禮。
龐萬春道:“這是在下的左膀右臂,雷炯和計稷二位將軍。”
雷炯嗓門敞亮:“戴院長,久仰久仰!早聽說梁山的神行太保日行八百,今日見了真人,果然氣度不凡!”
戴宗笑著還禮,又從懷裡摸出一封用蠟封好的信:“雷將軍過獎了。末將這一趟是奉殿下之命,去給王尚書送封信。路過昱嶺關,順道給吳璘將軍傳達殿下的將令,明日一早便走。”
計稷在一旁接話:“戴院長既然來了,那便不急著走。殿下在潤州那邊軍務繁忙,戴院長難得出來一趟,多歇一日也無妨。”
龐萬春也跟著點頭:“正是。再說這信,差一兩個時辰不礙事。王尚書在歙州休養,又跑不了。”
戴宗正要推辭,雷炯已經又給他斟滿了酒:“戴院長,你若不喝這碗,便是看不起我雷某。”
話說到這個份上,戴宗只好端起碗來,又喝了一口。
酒是昱嶺關本地的米酒,度數不高,入口微甜,後勁卻足。
雷炯和計稷輪番勸酒,一個說梁山舊事,一個說明軍新功,話頭接得密不透風。
戴宗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面色漸漸泛紅,話也比方才多了些。
龐萬春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碗,卻喝得不多。
他目光在戴宗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向窗外那片沉下來的夜色。
約莫過了兩刻鐘,一個親兵從側門進來,快步走到龐萬春身後,彎腰低聲道:“將軍,北面嶺下有巡哨回來,說有異動。”
龐萬春放下酒碗,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什麼異動?”
“回將軍,哨兵說看見幾個黑影往嶺上摸,像是探路的。”
龐萬春皺了皺眉,轉向戴宗,拱了拱手:“戴院長,實在對不住。嶺下有些不乾淨的東西在轉悠,末將得親自去看一眼。雷炯、計稷,你們替我好好陪著戴院長。吳璘將軍呢?”
雷炯答道:“吳將軍方才去巡牆了,末將已派人去請,想必快到了。”
“好。”龐萬春站起身來,“戴院長稍坐,我去去就來。”
戴宗起身還禮:“龐將軍請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