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幾碟菜，一碟清蒸鱸魚，一碟醬燒蹄髈，一碗青菜豆腐湯，都是尋常吃食，沒有格外鋪張。
碟邊擱著一小碟醋，醋面上飄著兩片薑絲，熱氣還在緩緩升騰。
後堂的門扇合攏，將廊下的燈籠光和夜風一併隔在了外面。
方臘站起身來，提起桌角的酒壺，就要給方天定斟酒。
方天定趕忙伸手去接酒壺：“父親，哪有老子給兒子斟酒的。”
他已經站起來，腰彎著，雙手去夠那酒壺的柄。
方臘沒有鬆手，偏了一下壺嘴，避開了他的手指：“坐下坐下，今天沒有聖公，也沒有太子，就是父子倆喝頓酒。”
他說著，已經將方天定的杯子斟滿了，酒液在杯沿微微晃動，又穩住了。
龐秋霞從方天定身後繞過來，伸手接過方臘手中的酒壺：“父王，夫君，讓兒媳來斟酒吧。”
方臘看了她一眼，笑了，把手收了回去：“也好。”他將酒壺遞到龐秋霞手裡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只是委屈你了，太子妃的婚禮太草率了。”
他說完這話，轉頭看向方天定，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輕不重的問詢：“你要成親，怎麼不告訴為父呢？”
方天定剛端起酒杯，聞言頓了一下，杯沿在唇邊懸了一瞬又放下來：“事出倉促，來不及稟報。”
方臘擺了擺手，沒等他繼續說下去：“也罷。”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下，“成親就成親吧，只要你將來不辜負秋霞就好。”
龐秋霞正提著酒壺給方臘的杯中續酒，聽見這話，手微微頓了一下，壺嘴在杯沿上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沒有抬頭，只低聲道：“多謝父王掛心。”
方臘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方臘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才重新開口，語氣比方才緩了些：“定兒，金國派了使者來，要聯兵滅宋。你如何看待此事？”
方天定也端起了酒杯，但沒有立刻喝。
杯沿在指間轉了半圈，他放下杯，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不能答應。”
方臘的眉梢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答得這般乾脆：“為什麼？”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宋軍是我大明的死敵，若能聯合金人一舉滅了趙宋，以黃河為界，再與金人一爭天下，不比現在獨自面對宋軍省力麼？”
龐秋霞正給兩人的碟中添湯，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慢了半分，但沒有抬頭。
方天定沒有急著答話。
他端起酒杯飲了半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細長的木紋上，像是在心裡把話整理了一遍。
“當初金人滅遼，就是聯宋一起動手的。滅遼之後呢？金人轉頭又要聯我大明滅宋。滅了宋之後呢？金人會不會再轉頭來滅我大明？”
方臘端著的酒杯在唇邊停了一下，又放回桌上：“滅宋之後，我大明就有了黃河以南之地，北面有黃河天險，南面有江南糧倉，足可一戰。”
“未必有一戰之力。”方天定抬起眼來，目光穩穩地落在方臘臉上，“第一，金人真會將黃河以南讓給我們？當初他們答應趙宋的幽雲十六州，至今也沒履約。金人的話要是靠得住，老母豬都能上樹！”
龐秋霞聽了這話，微微一笑。
方臘端起酒杯來：“喝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