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飲盡了杯中酒。方臘放下杯時,用指腹抹了一下嘴角:“接著說。”
龐秋霞提著酒壺又給兩人斟滿了。
方天定等她斟完,才繼續開口:“第二,金人是異族,我們是漢人,趙宋也是漢人。我大明聯合異族去打同族,這成什麼人了?真的滅了宋,天下漢人都會把咱們當作仇敵來看。”
方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沉默了好一陣。
夜風從窗紙的縫隙裡擠進來,把案角的燭火吹得歪了歪,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暗影。
方臘伸手攏了攏被風拂動的前襟,重新看向方天定:“那就拒絕了?”
“不。”方天定答得乾脆。
方臘的眉頭擰了一下,龐秋霞也微微偏了偏頭看向他。
“不拒絕?”方臘問。
“也不答應。”方天定說,“把金人的使者扣起來。”
方臘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們現在明著拒絕金人,那還攻不攻打趙宋的城池了?”方天定的語速比方才稍快了些,但咬字依然清楚,“攻,就是反覆無常,剛剛拒了金人的盟約,轉頭又去打宋;不攻,金人滅了宋之後,我們拿什麼去擋金人的大軍?”
他停了一下,給方臘留出消化的空隙。
“扣住使者,既不答應,也不拒絕。金人現在還沒有侵宋,趙宋前不久才殺害了我十幾萬的明軍將士,這個仇怎能不報?大明的版圖怎能不擴張?我們現在攻宋,合情合理!”
方臘聽完這番話,目光在方天定的臉上停了好一陣,像是在重新端詳這個兒子。
堂中安靜了片刻,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爆裂聲。
“那如果金人將他們派使者來的事抖落出來呢?”方臘終於開口,語氣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他們不會抖落。”方天定說,“抖落出來,就等於把他們意圖南侵的算盤亮在了趙宋面前。金人不會做這等蠢事。”
方臘緩緩點了點頭,又端起酒杯來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指腹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那扣著使者,又圖什麼呢?”
方天定端起自己的酒杯,與方臘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等我們準備好了,準備與金人決一死戰的時候,就用這個使者的腦袋來祭我大明的戰旗,向天下漢人明示,只有父王才是正統天子,拯救漢家江山的大明天子!”
方臘聽了這話,一把端起酒杯,仰頭飲盡。
“定兒,”良久過後,方臘悠悠的道:“你的見識,勝過了包道乙、婁敏中和祖士遠他們,虧得沒有聽他們的,不然我大明江山就毀了!”
方天定沒有接話。
方臘繼續說下去,語速比方才緩了些,帶著一種在片刻之間做了決定的沉穩:“明日朝會,我會站在你這一邊。”
龐秋霞站在方天定身側,垂著眼簾,手指輕輕搭在酒壺的柄上,沒有說話。
但她聽見這話時,肩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華人你,方臘又補了一句:“不過,扣押使者的事,明日朝會上一個字都不要提。”
“敢問父親,這是為什麼?”方天定放下酒杯,看著方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