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退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等著帳中的人接話。
完顏撻懶偏過頭來,目光在劉彥宗臉上停了一息:“只怕方天定有了防備。”
劉彥宗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像是在回答一個已經反覆推演過的問題:“他有防備沒有關係,他只有兩萬人馬,我軍以四萬主力,直撲上去,床子弩、拋石機齊上陣,他是招架不住的。而且,他剛剛勝了我軍一場,這是漢人第一次僥倖獲勝,說不定他正在慶賀,絕想不到我軍中會這麼快的再來打他,而且兵力比上一回還要多。”
帳中安靜了幾息。
完顏闍母沒有說話,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節輕輕叩著,像是在自己心裡掂量那番話的分量。
完顏撻懶也沒有再反駁,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糜子酒,喝了一口,又放下,瓷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完顏斡離不把酒碗擱回案上,目光從完顏闍母臉上移到完顏撻懶臉上,語氣比方才緩了些:“二位以為如何?”
完顏闍母和完顏撻懶對視了一眼。
兩人沉默了片刻,完顏闍母先開口,聲音裡那股子硬氣還在,但已經沒有方才那麼衝了:“現在也只能如此。”
完顏撻懶也跟著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完顏闍母隨即站起身來,整了整腰間的束帶,甲片隨著動作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
他朝完顏斡離不拱了拱手,嗓門比方才敞亮了些:“殿下,讓在下領兵,去會會這個方天定!”
完顏斡離不也站了起來,走到完顏闍母面前站定,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一種對長輩的尊重:“好,闍母,也讓南方漢人見識見識你七顆星的厲害。”
“七顆星”是女真人對北斗七星的稱呼,也是完顏闍母麾下七個猛安的合稱,個個都是從滅遼之戰中殺出來的老兵,甲冑齊整,馬術精熟,跟著完顏闍母打了多年的仗。
完顏闍母聽了這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收了。他拱了拱手:“我這就去調兵遣將。”
他說著轉身朝帳門走了兩步,靴底踩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手已經伸到了帳簾邊緣,正要掀開——
“且慢。”
完顏斡離不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完顏闍母的手停在半空中,轉過頭來。
完顏斡離不站在原地,看著他,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卻仍然平穩:“先得派人去和宋朝議和再說。”
完顏闍母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反駁,只是把掀簾的手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他沉默了一息,點了一下頭:“行。聽殿下的。”
他說完,走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沒有再開口。
帳中又重新安靜下來。
燈盞裡的燈芯又結了一截燈花,火光矮下去幾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更暗更沉的光影。
完顏斡離不站了一會兒,沒有坐回去,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帳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夜色上。
他看了很久,才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帳中的人說:“去傳令吧。明日一早,派一隊人帶著議和文書,往汴梁城下走一趟。先穩住宋軍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