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盞，沒有喝，只在手裡轉了兩圈，碗沿的熱氣撲在他下頜上又散開。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開口時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一樁想了幾日的事拿出來攤給眾人看：“既然聖旨是假的，那殿下若不遵旨，便是抗命；若遵旨回京，便有性命之憂。但天下的事，把刀把子握在自己手裡，才有商議的餘地。”
他頓了頓，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開，掃過在座諸人：“在下有一計。殿下不妨先答應回京，挑一批銳士，跟著殿下押運金銀去江寧。”
吳玠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擱在案沿上，介面道：“朱先生這計策好是好，可有一個關節，如果城內來人接替這批銳士，那我們的人就不能跟著殿下進城了。”
朱武笑道：“押運的人不能進城，可是木箱可以進城啊。將裝金銀的木箱做得大些，人蜷進去，蓋板從外面合上，留出氣孔。這些箱子混在真金白銀中間，進城時城門就算守軍開箱驗看，也只能看見上面的金銀。只要箱子一進城，放出銳士，就聯合押運的人，一起搶佔城門。”
“好！”鄧元覺叫道：“好一個將計就計。”
公孫勝一直端坐在末席，手邊擱著拂塵，沒有拿起來。
他聽了朱武的話，微微偏了一下頭，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堂中所有人都聽清了：“就算搶佔了城門，沒有接應的大軍也不行啊，大軍呢？現在龐萬春自己都被看得死死的，徐州的人馬也不能動，到那時候殿下的性命就懸在一線了。”
他的話說得平緩，卻沒有留多少餘地。
每一條都問在要害上。
方天定的目光轉向韓世忠。
韓世忠一直坐在朱武對面，雙臂抱在胸前，靠著椅背，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把聽到的每一步都在心裡過一遍。
感覺到方天定的目光後，他坐直了身子，把交疊的胳膊放下來，一隻手搭在膝上：“接應的事，末將來辦。”
公孫勝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轉頭看著他：“怎麼辦？”
韓世忠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直，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盤算過好幾日的安排：“和龐將軍約好動手的時間，龐將軍在殿下到江寧城的一個時辰前做掉監視他的人，然後以騎兵直撲江寧。”
公孫勝道：“如果有一個監視的人走掉，那殿下就危險了。”
韓世忠道：“末將先領著一些兄弟扮成龐將軍的手下，在潤州往江寧方向的幾條大道上設卡。一來可以攔截漏網之魚，二來我可以直接增援殿下。”
吳玠在旁邊點了點頭，把茶盞放回案上，接過了話頭：“還有，徐州的騎兵當天從徐州出發，每人配三匹馬輪換，晝夜兼程，四天之內就能抵達長江北岸。”
韓世忠道：“可以讓水軍兄弟先跟我一道過江，我去接應殿下，他們在江邊徵集船隻。騎兵一到，便能立刻渡江。”
厲天潤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嘴：“可方傑還在江州，他若是突然回援怎麼辦？”
朱武語氣篤定的道：“在下以為，只要我們夠快，方傑知道的時候，大局已定了。”
他說完這番話，重新端起了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沒有再開口。
後堂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人都在等著方天定下決斷。
火盆裡的炭火已經燒了大半，餘燼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偶爾有一兩點火星子爆起來，在青磚地上閃一下就滅了。
銅壺裡的水燒乾了，壺底貼著爐壁發出細小的嘶嘶聲，像一條蛇在乾燥的草叢裡遊過。
方天定的目光從朱武移到公孫勝，從公孫勝移到吳玠，又移到韓世忠。
七個人的面孔被油燈照得半明半暗，有人把目光垂在案面上，有人正看著自己手邊的兵刃，有人拿指節輕輕叩著椅子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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