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比往年淺了許多，河床中央露出幾道灰黃色的沙洲，水流裹著泥沙從沙洲兩側淌過，發出嘩嘩的聲響。
五座浮橋橫跨在水面上，橋板用粗麻繩和鐵釘固定在連成排的木船甲板上，被過橋的人潮踩得微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
橋面上擠滿了人，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揹著襁褓，青壯們扛著包袱和鍋碗，腳步雜沓，綿延不絕。
橋下的河水被攪得渾濁，泛著一層細碎的白色泡沫，順著水流往東面淌去。
方天定勒馬立在黃河南岸一處略高的土坡上，望著浮橋上緩緩移動的人潮。
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帶著泥沙和水的腥氣，吹得他戰袍的下襬翻卷起來。
他身後，騎兵們牽著馬，沿著河岸散開，甲片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淡的鐵青色。
石寶最先看見方天定。
他從浮橋南端快步走過來，靴底踩過河灘上的卵石，發出細碎的咯噔聲。
岳飛和呂方跟在他身後，三人的甲冑上還沾著連日行軍留下的塵土，石寶的劈風刀別在腰間，岳飛的鐵槍橫搭在肩頭，呂方的方天畫戟由身後的親兵扛著。
三人走到土坡下，一同拱手彎腰，動作整齊：
“末將參見殿下。”
方天定翻身下馬，靴底在乾硬的河灘上踩出兩個淺印。
他虛扶了一下三人的胳膊，目光在石寶和岳飛的臉上各停了一瞬，才開口：“這一路辛苦了。青州那邊可還穩當？”
石寶直起身來，先咧嘴笑了一聲，那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帶著重逢後慣有的快活：“穩當！五郎好本事，金狗在京東東路留的四支人馬，趙晟、葛進直接就被岳飛陣斬，李成和劉洪道領著四千多人逃往汴梁去了。如今，整個京東東路，整個山東，都是咱們大明的天下。哦，對了，殿下，”他話頭一轉，朝西面冀州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這冀州城就在嘴邊了，拿下來算了。今天我們不拿，等我們都走了，金軍也饒不了他。”
方天定望向浮橋上仍在緩緩移動的人潮，看了一陣才開口，語氣不急不緩：“算了，我有言在先，不攻宋軍的城池。再者說來，這個權邦彥也算有骨氣的，周邊的州縣都投了金軍，就他沒投。”
石寶的嘴張了一下，像是想再勸，最終只是嘖了一聲，把話嚥了回去。
他正要把劈風刀從腰間解下來換個姿勢，土坡下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灰甲的哨探從河灘東面飛奔而來，靴底踩過卵石和碎沙，聲音又急又密。
他跑到方天定面前單膝跪地，抬手抱拳時，甲片碰出一串細響：“稟報殿下，完顏兀朮的人馬到了真定府。”
石寶一聽這話，兩道濃眉猛地一抬，轉身朝西面真定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方天定臉上，語氣陡然拔高了半截：“殿下，攻打真定，滅了這個完顏兀朮！”
方天定沒有接話。
他把目光轉向岳飛，像是在等一個答覆。
岳飛站在石寶側後，一直沒開口。
他迎上方天定的目光，沉默了兩息才說話，語調平直，咬字清楚：“石帥，現在百姓的安危是第一的，先把殿下和百姓送過黃河，收拾他完顏兀朮，有的是時候。”
方天定一怔，心中暗道：“咦，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石寶聽了這話，眉梢動了一下，剛要開口，方天定已經把話接了過去：
“而且，金狗還有一支主力。如果你們真的把完顏兀朮滅了，金軍那一支主力殺過來，那咱們可就幫了趙宋大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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