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磯的江面在午後就籠了一層薄霧，水汽從江心浮起來，貼著浪尖緩緩往兩岸漫。
磯頭那塊突入江心的巨巖被日頭曬得泛白，巖縫裡生著幾叢枯黃的野草，被江風壓得貼住石面，偶爾彈起來又伏下去。
江岸的淤灘上還留著退水後的泥痕，一層一層的，像老樹樁上的年輪。
方傑勒馬立在採石磯東面二十里處一道土崗上，身後兩千騎兵沿崗脊線排開，戰馬噴出的白氣在風裡聚了又散。
他一身玄色鐵甲，肩甲上沾著昨夜趕路時濺上的泥點，腰間那柄闊刃腰刀掛在鞍側，刀鞘的銅釦在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方天畫戟橫擔在鞍前，戟尖上裹著一層薄布，是行軍時防塵用的。
他望著前方官道延伸的方向，眉頭微微擰著。
按約定，水軍運送的八千步兵應當比他早半日到採石磯，但江面上除了幾艘零散的漁船，不見一面明軍旗號。
“斥候回來沒有？”方傑偏過頭，對身側騎一匹青馬的親兵隊長方平道。
方平是方傑的遠房侄兒。
方平搖頭：“前日派出去的兩騎，按理昨日就該回報。”
方傑的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落在前方官道兩側那片起伏的丘陵上。
丘陵不高，但坡面覆著密匝匝的枯草和矮灌木，視線進不去。他看了片刻，又問：“採石磯方向有沒有訊息？”
“沒有。”
方傑把方天畫戟從鞍前提起來，橫在掌中掂了掂，“今天晚上在採石磯休息，明日直奔江州。”
方平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道：“將軍，宋軍要包圍江州，不可能不佔領採石磯，小心有伏兵。”
方傑偏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股子不打算多說的篤定：“伏兵？李成那些烏合之眾，殺過來也是送人頭。”
方平嘴唇動了動，把話嚥了回去。
方傑將方天畫戟往上一舉，戟尖在午後的日光裡劃出一道冷白的弧線，朝前方官道一揮：“全軍前進，進駐採石磯。”
兩千騎兵同時催馬，馬蹄踏過土崗的碎草坡，悶雷般的轟鳴貼著地面往前滾去。
塵土從馬腿間揚起來，被江風吹成一片灰濛濛的帳幕，遮住了身後那道漸遠的土崗輪廓。
騎兵沿著官道走了不到三里，前隊忽然放緩了速度。
方傑在馬上看得清楚，道旁枯草伏倒的方向不對。
那些草是從右往左倒的，是有人從坡上下來踩過的痕跡。
他的目光再往前掃，丘陵半坡的灌木叢裡，有幾簇枝梢在無風的情況下微微晃動。
“停！”方傑猛地勒住馬，右手將方天畫戟從鞍前提起來。
話音未落，官道兩側的丘陵半坡上枯草忽然同時向兩側倒伏，一叢一叢地翻開來，灰甲的人影從草叢底下立起來。
前排弓手已經拉滿了弦，弓弦繃緊的聲響在午後的風裡連成一片低沉的嗡鳴，箭鏃在日光下泛著碎雪般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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