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傑點齊一萬精兵,都是御林軍舊部。
八千步兵,兩千騎兵。
步兵由水軍運送,逆流而上;騎兵則由他親自率領,走陸路直趨江州。
調兵的軍令是頭天傍晚發出去的,第二天辰時不到,一萬老兵已在應天府北門外列好了陣。
這些人多是隨方天定從河北南下的舊部,也有梁山整編過來的老卒,甲冑雖舊,佇列卻嚴整,靴底踩在解凍的泥地上,悶響連成一片。
方傑站在陣前,換了一身玄色鐵甲,腰間掛著那柄闊刃腰刀,戰袍下襬被江風吹得翻卷。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靴跟磕在馬腹上,那匹黑馬便邁步朝城外走。
身後騎兵緊隨,馬蹄踏過石橋,鐵掌磕在橋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連成一片,像一面大鼓在橋面上滾過。
方天定站在橋頭送行。
他沒穿朝服,只一件玄色常服,腰間繫素帶,髮髻用一根銀簪綰著。
身旁站著汪若海,青布直裰的袖口上還沾著昨日批閱邸報時蹭的墨點。
再往後是鄧元覺和魯智深,兩個和尚都換了乾淨僧袍,立在橋欄側後,沒有說話。
方天定朝方傑的馬前走了兩步,仰起頭來:“傑弟,李成麾下號稱十萬,你務必要小心應對。”
方傑坐在馬上,微微俯了俯身,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輕快:“陛下放心。李成這樣的貨色,說有十萬大軍,其實能戰的最多一兩萬人。臣殺敗他們,易如反掌。”
方天定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息,才重新開口,語速比方才慢了些:“傑弟,驕兵……算了,不說這些。你務必小心。韓世忠的六萬人馬正在操練,如果你有難處,我讓他立刻出徵,助你一臂之力。”
方傑把韁繩在掌心裡緊了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在晨光裡一閃便收了:“陛下放心,區區李成,我還不放在眼裡。”
他抱了抱拳,直起身來,韁繩一抖,黑馬邁步朝官道上走去。
身後騎兵跟著動起來,馬蹄聲從橋面移向官道,漸漸鋪開,像一道悶雷貼著地面滾過田野。
方天定站在橋頭,看著那面“方”字大旗在隊伍中段漸行漸遠。
旗面被江風吹得半卷半展,旗角掃過旗杆頂端的銅球,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隊伍的尾巴拖得很長,前隊已經拐過官道盡頭的土坡,後隊才剛從城門洞湧出來。
汪若海往前邁了半步,站到方天定側後半個身位的位置。
他沒有看遠處的隊伍,目光落在方天定肩頭被風吹起又落下的一縷碎髮上,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楚:“陛下,還是要良臣加緊操練吧。臣看方樞密使此去,必吃大虧。”
方天定偏過頭來看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東叟先生,我只是覺得他有些驕傲,也不至於必吃大虧吧。”
汪若海迎著那道目光,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來覆去推演過許多遍的事:“他求勝心切,這是兵家大忌。”他頓了一下,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攏在身前,“方樞密使此去,除了要擊敗李成,他心裡想的就是透過此戰,穩住江州,他把江州當成他的天下了,既急於求勝,又私心作祟,私心又促使他更求勝,怎能不敗?”
方天定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目光從遠處官道盡頭收回來,落在橋面上那一層被晨露打溼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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