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大半，斜光從窗紙縫隙裡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幾道平行的亮線。
殿中四角的銅鶴香爐裡燃著檀香，煙氣從鶴嘴中嫋嫋升起，在斜光裡翻湧成一層半透明的薄霧，又被穿堂風扯得東倒西歪，最後從敞開的殿門上方散出去。
方天定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兩封軍報。
一封來自燕京方向，是段景住和杜興透過他們在燕京辦的馬場得到了的訊息。
另一封來自江州。
他把兩封軍報並排擱在案面上，指尖在燕京那封上點了一下，又移到江州那封上，停了一息才收回來。
“金國的都元帥完顏斜也和副元帥完顏斡離不進駐燕京了。”方天定的聲音不高，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段景住的訊息，兩個人在燕京城南的舊遼南院大王行宮裡設立了都元帥府，兵馬調動頻繁，隨時都有再度南下的可能，而且根據他們從收買的女真人那裡得到訊息，完顏斜也和完顏斡離不多次提到過大名府。”
殿中安靜了一瞬。
御案左側，方傑坐在新設的樞密使席位上。
汪若海坐在他下首，青布直裰的袖口上沾了星點墨跡，手裡捏著一卷剛起草的邸報底稿。
朱武和公孫勝分坐在御案右側，朱武面前擱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碗沿凝了一圈暗褐色的茶漬；
公孫勝的拂塵搭在臂彎裡，三綹長髯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
“看來金人這是要鯨吞河北。”侍中朱武先開了口：“如果女真人佔牢了大名府，那大名府便成了金軍南下的跳板。臣擔心的是，他們佔了河北之後，下一步就要圖謀山東。”
公孫勝將拂塵從臂彎裡取下來，擱在膝上，聲音不高卻清楚：“山東有石帥和鵬舉，倒不至於一擊即潰。”
方天定把燕京那封軍報合上，擱在案角，又拿起江州那封，展開了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李成率十萬大軍進攻江州”那一行字上停了一息，然後把信紙擱回案面，指尖壓住邊角。
“趙宋的皇帝昏頭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直，聽不出太多火氣，倒像是確認了一個早已料到的事實，“大敵當前，他不想著如何抗金，竟然來攻打江州。”
方傑偏過頭看了一眼汪若海。
汪若海微微欠了欠身：“陛下，趙宋皇帝沒有昏頭。他這是在為自己留後路。”
“留後路？”方傑的眉頭擰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半寸，玄色官袍的肩背繃得更緊了些，“留什麼後路？”
汪若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樞密使相公，宋軍殺不過金軍，自然想著遷都。遷都的方向有兩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西面偏了一下：“第一，往西，進入關中，遷都長安。可關中並不安全，西夏在西北虎視眈眈，金國在河東步步緊逼，趙宋若遷都長安，面臨的便是西夏和金國的兩面夾擊，比在汴梁更險。”
他把第一根手指收回來，伸出第二根：“第二，來江南。”
方傑的眉梢動了一下。
汪若海繼續說下去，聲音不急不緩：“西晉亡國之後，東進就是遷來了應天府，當時叫建康。趙宋若想南遷，應天府是首選。可是應天府在陛下手裡，他們要來，就必須先拿下江州。江州是長江中游的門戶，江州一丟，應天府便門戶大開。”
朱武聽完，把茶碗從案上端起來，發現已經涼透了，又擱回去，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偏過頭看著汪若海，點了點頭：“汪相公所言甚是。一定要守住江州。”
公孫勝把拂塵在膝上輕輕甩了一下，道：“不僅要守住江州。臣以為，我大明應當西征，拿下鄂州，徹底斷了趙宋南遷的念頭，讓他們頂在前面和金軍去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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