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寧府的四月比中原冷得多。
按出虎水從城北繞過，冰層剛化不久，水色青灰，裹著碎冰碴子往東淌，撞在岸邊的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河岸兩側的柳樹還沒發芽，枝條光禿禿的，被風颳得朝南面倒伏，像一排伸著乾枯手指的手臂。
金太宗完顏吳乞買的御帳設在會寧府西郊的土崗上，帳篷比尋常的大了三圈，帳頂覆著兩層厚氈，四角用鐵樁釘進凍土裡，風從哪邊來都掀不動它。
帳內燒著三隻大火盆，松木炭火燃得正旺，偶爾有炭節爆開，濺出幾粒火星，落在鋪地的熟牛皮上，嗤地一聲滅了。
金國初年，皇帝經常在宮城外另設“捺缽”（行帳）處理軍務，尤其是重大軍事決策，往往不在正式朝堂上進行，而是在帶有軍事會議性質的營帳中。
目的是為了不使完顏們忘了創業的艱難。
吳乞買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身形比兩年前又胖了一圈，麵皮紅潤，顴骨上的皮肉鬆弛下來，把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睛擠成兩條細縫。
他穿著一件玄色貂裘，領口翻著半圈黑毛，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寬皮帶，帶扣上鏨著海東青的紋樣。
他手裡轉著一柄短刀，刀鞘上鑲著七顆大小不一的紅寶石，是滅遼時從遼國皇室的庫裡搜出來的。
完顏斡離不站在帳中，甲冑剛卸下來，換了一件灰貂皮袍，風塵僕僕的臉上還留著南征時被風沙磨出的糙痕。
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站著完顏粘罕和完顏希尹，兩人都是剛從上京趕來的，甲片上的冰碴子還沒化盡，在火盆的暖光裡泛著一層水汽。
知樞密院事劉彥宗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身形清瘦，面容白淨，頜下三綹長鬚被炭火烤得微微卷曲。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絹圓領袍，腰間繫著素帶，沒有佩刀。
此刻他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沒有喝，只拿在掌心裡暖著。
吳乞買把短刀擱在膝上，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酒色泡得有些慵懶的調子：“斡離不，你從汴梁回來也有些日子了。南邊的事，今日朝議，你給朕好好說說。”
完顏斡離不往前邁了半步，拱手彎腰，直起身來時才開口。
他的嗓音比兩年前沙啞了不少，大約是南征路上落了病根，又或者是真定府外那場血戰傷了元氣。
他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把已經翻來覆去想過許多遍的話重新整理了一遍。
“陛下，此番南征，趙宋不堪一擊，開封城被我軍圍了不到兩個月便屈膝求和，這都是陛下天威所致。但臣不敢只報喜不報憂。”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帳中幾人，最後落回吳乞買臉上，“臣在真定府，折了七千女真勇士，並且有大量的金銀財寶都被南方的方天定搶走了。”
吳乞買轉短刀的手指停了一瞬。
完顏斡離不繼續說下去，聲音壓低了半度：“方天定這個人，臣與他交過手，他的明軍和趙宋的軍隊完全是兩回事。臣在汴梁勒索趙宋的時候，他在河北收流民、開糧倉，現在整個河北的漢人，提起‘方天定’三個字，沒有不豎大拇指的。更棘手的是他麾下那幾員將領，有梁山賊寇，也有宋軍的敗軍，但是個個能征慣戰，不弱於我大金。”
他把話說完，退後半步，重新站定。
帳中安靜了片刻。
火盆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松木的油脂在火裡燒得滋滋作響。
吳乞買把短刀從膝上拿起來，擱在旁邊的案面上。
刀鞘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完顏粘罕身上。
完顏粘罕往前邁了一步，甲片在袍子底下碰出細碎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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