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斡離不沒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吳乞買臉上:“粘罕元帥說的是實情,趙宋確實不可信。但趙宋不可信,臣不是要信他們。臣要的是用趙宋的錢糧和兵力,替我們消耗方天定。趙宋的軍隊雖然打不過我們,但消耗方天定的兵力還是綽綽有餘的。等他們兩邊打得差不多了,我大金鐵騎再南下收局,趙宋和方天定一個也跑不了。”
完顏粘罕正要反駁,吳乞買抬了一下手。
那動作不大,只是把右手從案面上抬起又放下,但帳中立刻安靜了。
吳乞買偏過頭,目光落在角落裡的劉彥宗身上:“劉樞密,你聽了半天了。粘罕說先打趙宋,斡離不說聯宋滅明。你覺得,哪個方略更好?”
劉彥宗把茶碗擱在膝邊的矮凳上,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不快,卻穩當,袍角沒有帶起一絲多餘的晃動。
他先朝吳乞買拱了拱手,又朝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各拱了一下,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咬字卻極清楚,像是在朝堂上念一份奏章:“陛下,粘罕將軍和斡離不將軍的方略,臣都以為有不妥之處。”
完顏粘罕的眉梢動了一下。
完顏斡離不倒是面色不變,只把目光從吳乞買臉上移開,落在劉彥宗身上。
劉彥宗往前邁了半步,雙手攏在身前,語速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給帳中每個人留出消化的工夫:“粘罕元帥說要先克東京,但東京城大,趙宋在汴梁集中了二十萬勤王之師,一旦趙宋被逼到絕路,他們必然會派人去聯絡方天定;就算趙宋不聯絡方天定,方天定也會乘火打劫,我軍就是腹背受敵。”
他轉向完顏斡離不,語氣仍然平緩:“斡離不將軍說要聯宋滅明,但趙宋君臣的秉性,臣比誰都清楚,只要有利益,什麼都可以答應,但沒有利益,什麼承諾都可以反悔。和他們聯手,無異於與虎謀皮。更要命的是,聯宋滅明的訊息一旦傳出去,河北的漢人就會認定我大金要滅漢人的江山,到時候方天定的號召力只會更強。”
完顏粘罕的腮幫繃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完顏斡離不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也沒有打斷他。
吳乞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擱在案面上:“那你以為該如何?”
劉彥宗把雙手從身前放下來,垂在身側,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尺量過才放出來的:“回稟陛下,臣以為,不能先克東京,也不能聯宋。要先把整個河北收入囊中。”
帳中安靜了一瞬。
火盆裡的炭火又爆了一個火星,落在地面的熟牛皮上,嗤地一聲滅了。
劉彥宗繼續說下去:“趙宋答應割讓太原、中山、真定三鎮,我軍正好以接收三鎮的名義南下,三鎮不下,河北就不穩;河北不穩,我大軍南下就是孤軍深入。所以臣以為,從三鎮南下,直到黃河北岸,然後在大名府設立元帥府,作為經略河北的根基。大名府南控黃河,北接燕京,東連山東,西扼太行,是兵家必爭之地。”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帳中幾人的臉色,見沒有人打斷,才繼續往下說:“坐鎮大名府之後,再逼迫趙宋出兵,和我軍聯兵攻打山東、徐州,只要將這裡明軍消滅了,汴梁就成了孤城,而且宋明之間結下了仇恨,我軍再從大名府出兵滅宋,明軍不會助宋,我軍滅宋,也就易如反掌了。”
完顏粘罕的眉頭擰緊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嗓門比方才高了些:“如果我軍經略河北的時候,方天定也來河北怎麼辦?”
吳乞買沒有出聲,目光重新落在劉彥宗臉上。
劉彥宗迎著那道目光,語氣平穩,像是在回答一個已經反覆推演過的問題:“元帥,前番我軍與明軍廝殺互有勝負,原因是我軍沒有防備。這一回我軍南下,宋軍的主力必然都會駐守汴梁,河北不會有多少宋軍。我軍南下,時刻防備明軍。明軍若敢入河北,我主力立刻北上,以逸待勞,將其殲滅在黃河以北。只要在河北打掉方天定一路人馬,其餘各路就不敢再動了。”
帳中沉默了片刻。
完顏斡離不先點了頭。
他把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朝劉彥宗的方向虛拱了一下:“劉樞密說的在理。”
完顏粘罕的目光從劉彥宗臉上掃到完顏斡離不臉上,最後落在吳乞買身上:“臣,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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