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皇城後堂的窗子半敞著,午後的日頭從窗紙縫隙裡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道窄長的亮痕。
簷角的鐵馬被風吹動,叮噹響了一串,又慢慢靜下去。
方天定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朱武剛送來的軍報。
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從“韓世忠被圍”那一行慢慢往下移,移到“李成以兩萬餘人圍之數重”時停住了。
案角的茶盞還冒著熱氣,他沒去動,只把軍報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朱武站在案前兩步遠的位置,灰布直裰的袖口沾著一路快馬趕來時濺上的泥點,額角還有沒擦淨的汗漬。
方天定把軍報擱回案面正中,指尖在紙邊上壓了一下:“良臣是我經略荊襄的刀鋒,他有閃失,那將是我大明的損失!”
他站起身來,繞過案角,走到朱武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要立刻給厲天潤下一道聖旨,讓他以監軍身份監督良臣,他不得再隨意率軍衝鋒。”
朱武聽罷,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攏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陛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方天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還帶著方才那股子沒散盡的煩躁:“有什麼話就說。”
“陛下給厲帥去這道聖旨,恐怕沒有任何效用。”朱武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把每個字都放在秤上稱過才放出來,“反而會讓良臣覺得厲帥告了他的狀,不利於他們齊心協力。”
方天定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走回案後坐下,把茶盞端起來,發現已經涼了,又擱回去,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那你說怎麼辦?”
朱武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半分:“將樞密使相公召回來。”
方天定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偏過頭來看著朱武,目光裡帶著一絲探詢:“你接著說。”
“樞密使相公要的是江州,江州城和江州城中的人馬都是他的。”朱武的語速比方才穩了些,但目光一直落在方天定臉上,“他會慫恿良臣優先救援江州。良臣雖然不會聽他的,但只怕其他人會被樞密使相公煽動起來,都讓良臣去救江州,那良臣就孤立了。只要樞密使相公不在軍中,良臣才能讓全軍上下聽從他的號令,良臣才不會隨意地率軍衝鋒。”
方天定把茶盞放回案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他沉默了幾息,窗外廊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遠了,像是哪個內侍端著東西從門口經過。
“如果方傑他不回來呢?”方天定問。
朱武顯然已經想過這一步,語氣也平:“他全軍覆沒,就算他不回來,良臣也可以用陛下召方傑的聖旨壓制他。”
方天定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擱在案沿上:“那我以什麼理由召回方傑?”
“不用理由。”朱武答得乾脆,目光與方天定相接,“就是陛下召見。”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更緩了些,“他全軍覆沒了,不該給滿朝的百官同僚一個交代嗎?”
後堂裡安靜了片刻。
風從窗紙縫隙裡灌進來,把案角那捲軍報的邊角吹得掀了一下又落下。
方天定低頭看著案面上那盞涼茶,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在斜光裡泛著渾濁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