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盞端起來，仰頭喝了一口，又擱回去。
“好。”方天定的語氣比方才鬆了些，像是把壓在胸口的那口氣呼了出來。他站起身來，朝門口喊了一聲：“來人，擬旨。”
一個內侍從廊下快步進來，在門檻外躬身聽命。
方天定走回案後坐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中楷，舔了舔硯臺裡已經有些發乾的墨汁。
他鋪開一張素箋，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停頓了一瞬，隨即落筆，字跡比尋常慢了許多。
“樞密使方傑，江州一役，全軍覆沒。著即回京，面陳軍務，以慰朕念。欽此。”
他擱下筆，把素箋拎起來吹了吹墨跡，遞給內侍：“火漆封好，六百里加急，送往江州大營。交到厲天潤手上之前，不得拆封。”
內侍雙手接過，退了出去。
靴底踩過門檻的聲響在安靜的午後傳出去，很快便被廊外的風聲吞了。
朱武見方天定把旨意發了，臉上的線條也鬆了些。
他往後退了半步，拱手道：“陛下，臣告退了。”
方天定道：“先生辛苦，休息去吧。”
朱武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檻處時，方天定忽然叫住了他。
“朱先生。”
朱武停步，回過頭來。
方天定坐在案後，雙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你說方傑會回來嗎？”
朱武想了想，語氣平直：“他會回來的。”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的分量，“他是大明的樞密使，全軍覆沒了，總得有個說法。若是不回來，那就等於告訴天下人，他方傑心裡有別的想法。這個罪名，他背不起。”
方天定沒有再問，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朱武出了後堂，沿廊道往東偏院走去。
午後的日頭已經偏西了大半，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
院牆外傳來街面上小販的叫賣聲，被高牆阻隔之後變得模糊而綿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方天定在案後坐了一陣，又把那份軍報拿起來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方傑僅以身免”幾個字上停了一息，然後合上軍報，擱在案面正中。
他伸手把案角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幾個內侍正在廊下擦拭欄杆，動作很輕，沒有人說話。
老槐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風裡翻出銀白的背面，一閃一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