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磯的江風從磯頭那塊巨巖方向灌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蘆葦蕩裡腐爛的草根氣味,把中軍帳的簾布掀得噼啪作響。
韓世忠的中軍帳裡點著兩盞油燈,燈焰被穿堂風拂得歪向一側,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暗影。
韓世忠坐在帳中央,手裡捏著一根炭條,在鋪開的草圖上劃了一道弧線,從採石磯向西繞過江州城北,直指鄂州方向。
厲天潤站在他左側,甲冑未卸,腰帶上的銅釦在燈下泛著暗光。
方傑左肩的布條已經換過了,新的繃帶從肩頭斜勒到肋下,襯得他臉色比平時更白。
“韓統制,”方傑的聲音從馬紮方向傳來,沙啞,語速比平時快,“這還有什麼好商議的嗎?江州城危在旦夕,我們不應當立刻去救援江州嗎?”
韓世忠沒有起身,炭條在草圖那道弧線上又描了一遍,才抬起頭來:“樞密使相公,我們現在去救援江州,不僅救不下來,而且會給江州城和我軍都帶來重大的傷亡。”
厲天潤一怔,問道:“都統制何出此言?”
韓世忠把炭條擱在草圖邊上,站起身來,在衣襬上蹭了蹭指尖的炭黑:“厲帥,此番李成的人馬不是當年的烏合之眾,都是經過他嚴格操練的宋軍。”
厲天潤的眉梢動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不以為然:“宋軍有什麼了不得的,就算是宋軍,那也是烏合之眾。”
“厲帥此言差矣。”韓世忠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宋軍之所以不能戰,是因為朝廷層層節制,兵不識將,將不識兵。如今天下大亂,趙宋對擁兵的將領失去了掌控之力,李成又有了穩固的地盤,他的宋軍那就不是尋常宋軍,甚至比當年的西軍還要厲害。”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厲天潤臉上移到方傑臉上,又收回來,“另外,他是等著我軍來救援江州,怎麼會沒有防備?那定然是嚴陣以待,我軍現在直接救援江州,那就是在李成預設的時日預設的地方打一場他想打的仗。我們沒有取勝的可能,我軍若敗,江州也必定陷落。”
韓世忠就幾乎要說出來,你方傑的一萬援軍全軍覆沒,正是因為完全落進了李成的圈套之中。
方傑的腮幫繃緊了,右手攥住馬紮的邊沿,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是怕李成嗎?”
韓世忠偏過頭看著他,語氣仍然平穩:“我怕他什麼?但是,我不能不對將士們的安危負責。”
厲天潤把雙臂從胸前放下來,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草圖邊上,低頭掃了一眼那道弧線:“請問良臣準備如何用兵?”
韓世忠用炭條在弧線末端畫了一個圈:“繞過江州,直取鄂州。鄂州是李成的巢穴,我軍只要兵臨鄂州城下,李成就會回援,這樣我軍就能轉守為攻,並且在我軍預設的日子和地方與李成決戰。”
方傑猛地從馬紮上站起來,動作太急,馬紮往後倒去,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兩步走到草圖前,低頭盯著那個圈,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促:“如果你還沒有到鄂州,江州就失守了呢?”
韓世忠直起身來,迎上方傑的目光,語氣不緊不慢:“樞密使相公是信不過自己當初在江州的部署,還是信不過杜微將軍的守城能力?”
“你……”方傑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左肩的繃帶被他的動作牽動,滲出一絲暗紅。
他往前逼了半步,離韓世忠不到兩尺遠,目光直直地釘在對方臉上,“江州城中只有兩萬人馬,等你繞到了,就算城池沒有失守,也必然傷亡慘重。韓統制,救兵如救火,你這樣故意拖延,是何居心?”
帳中的燈焰被方傑的動作帶得歪向一側,在厲天潤臉上投下晃動的暗影。
厲天潤看了看方傑,又看了看韓世忠,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他已經明白了方傑的用意。
方傑是怕自己在江州的兩萬嫡系被拼光了。
韓世忠與方傑對視著,沒有退,也沒有接話。
帳外傳來一聲戰馬的嘶鳴,被江風扯碎了捲進帳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