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一個兵士快步進來,靴底在青磚地上踩出一連串悶響,單膝跪地,喘著粗氣:“稟都統制,稟樞密使,稟監軍,神行太保戴宗來傳陛下的聖旨了。”
帳中三人同時偏過頭去。
簾外,一個穿灰布短褐的瘦削身影正從營帳之間的甬道上快步走來,腰間繫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皮帶,綁腿上沾滿了泥點,顯然是趕了長路。
戴宗在帳門口停了一步,目光掃過帳中三人,最後落在方傑臉上,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絹帛,雙手舉過頭頂。
方傑的肩背繃了一瞬。
他看了看戴宗手裡的聖旨,又看了看韓世忠和厲天潤,沉默了幾息,才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接過。
火漆封口很緊,他用指甲挑了兩下才拆開。絹帛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方天定親筆,字跡比尋常慢了許多。
“樞密使方傑,江州一役,全軍覆沒。著接到聖旨之時,即刻回京,面陳軍務,以慰朕念。欽此。”
方傑把絹帛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全軍覆沒”四個字上停了一息。
他把絹帛重新卷好,握在手裡,轉過身來。
韓世忠和厲天潤都看著他。
方傑的目光從韓世忠臉上移到厲天潤臉上,又移回來,聲音不高,卻比方才平了許多:“既然陛下召我回京,江州的事,就交給二位了。”
厲天潤往前邁了半步,抱拳道:“樞密使相公放心。”
韓世忠也拱了拱手,沒有多話。
方傑看著韓世忠道:“請韓統制務必為我大明多留些元氣啊!”
韓世忠道:“請樞密使相公放心,在下一定竭盡全力。”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方傑把絹帛收入懷中,整了整甲冑的前襟,朝帳門口走去。
簾布落下時,江風灌進來,把案上那盞油燈的燈焰吹得歪向一側,在青磚地上投下的暗影跟著晃了一回。
韓世忠蹲回草圖邊上,把炭條重新拾起來,在那道弧線末端又描了一遍。
厲天潤在他對面站了片刻,忽然開口:“良臣,方傑回了江寧,你真的準備繞道去打鄂州嗎?”
韓世忠看著厲天潤道:“這是我軍取勝的唯一辦法。”
厲天潤沒有再問,雙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草圖上那道弧線上,像是在心裡把韓世忠的計劃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
帳外的暮色已經沉透了。
江面上起了薄霧,貼著浪尖緩緩往兩岸漫,把對岸的蘆葦叢和水天相接處那線灰白色的光一併吞了進去。採
石磯的巨巖在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伏在水邊的巨獸。
磯頭幾叢枯黃的野草被江風壓得貼住石面,偶爾彈起來,又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