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皇城後宮的院子裡,海棠開得正盛。
午後日頭從西面斜照過來,把花枝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青磚地上,被風一晃,碎成細密的暗紋。
廊下掛著兩隻新換的銅絲鳥籠,籠裡的畫眉隔著一道布簾安靜地蹲在橫杆上,偶爾撲稜一下翅膀,籠底的細沙上落了一小片碎羽。
龐秋霞靠在窗邊的矮榻上,背後墊了兩個引枕。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了件半舊的青灰褙子,腰帶系得比平日鬆了兩扣,小腹那一片衣料微微隆起,還看不大出來。
矮榻旁邊擱著一隻銅盆,盆裡的水剛換過,還冒著熱氣,帕子搭在盆沿上,擰了一半沒擰乾。
她從榻上坐直了身子,伸手把几上那隻青瓷碗端起來。
碗裡是剛煎好的安胎藥,湯色深褐,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午後的光柱裡慢慢散開。
她試了試碗沿的溫度,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
門外傳來一陣靴底踩在青磚上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從廊道那頭過來。
龐秋霞偏過頭,目光落在門簾上。簾布被從外面掀開,方天定彎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腰間繫著素帶,髮髻用一根銀簪綰著。
“陛下怎麼來了?”龐秋霞撐著榻沿要起身。
方天定抬手虛按了一下:“坐著。”
他走到矮榻旁邊,在繡墩上坐了,目光掃過幾上那隻藥碗,碗裡的湯藥還剩大半,碗沿凝了一圈深褐色的漬。
他把碗端起來,試了試碗壁的溫度,又擱回去,“藥要趁熱喝。”
龐秋霞應了一聲,卻沒有去碰那隻碗。她看著方天定的側臉,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陛下來的正好,臣妾有件事,想和陛下說。”
方天定偏過頭來看她:“什麼事?”
龐秋霞把手擱在自己膝蓋上,指尖在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的視線落在方天定肩頭那片被日光鍍了一層暖色的衣料上,停了一息,才開口:“臣妾想請陛下納三娘姐姐為妃。”
方天定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把茶碗放回几上,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說什麼?”
“納三娘姐姐為妃。”龐秋霞重複了一遍,語氣和方才一樣平,像是把同一句話說給同一個人聽第二遍。
方天定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
一隻麻雀正落在枝頭啄食什麼,啄兩下,又抬起頭來張望一下。
“秋霞,”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慢了些,“你都這樣了,怎麼還操心這些事?”
“臣妾是怕長夜漫漫陛下孤寂。”龐秋霞把手擱在隆起的腹部,掌心貼住那片微微鼓起的地方。
方天定一臉無奈的看著龐秋霞:“她成過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