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定坐在案後沒有動，目光落在簾布那道微微晃動的縫隙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把茶盞端起來，仰頭喝盡了碗裡的殘茶。
後宮的偏殿裡，晚飯已經擺上了。
一張不大的黑漆方桌，兩副碗筷，幾碟時令菜蔬，一碟醬鴨切得薄厚均勻，碼在青瓷盤裡。
桌角擱著一隻粗陶湯盅，蓋子掀開一半，熱氣從盅口升起來，在燈下散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龐秋霞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碗剛盛的湯。
她的褙子外面加了一件半舊的月白比甲，領口鬆鬆地繫著，小腹那一片衣料被桌沿擋著，看不太明顯。
方天定掀簾進來時，她正用湯匙在碗裡慢慢攪著，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把湯盅的蓋子又掀開了一些：“陛下先喝口湯。”
方天定在桌邊坐下，接過湯碗，喝了兩口，把碗擱回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碟醬鴨上，沒有動筷子，像是在想什麼事。
龐秋霞看著他，也不催，只把自己碗裡的湯一勺一勺地喝完，才開口：“陛下在想什麼？”
方天定把湯匙擱在碗沿上，偏過頭來看她：“你說傑弟他能認我的好嗎？”
“什麼好？”龐秋霞把空碗推到一旁，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鴨放進方天定面前的碟子裡。
方天定把讓方傑寫總結的事說了一遍。
龐秋霞把筷子擱回筷架上，想了想，道：“臣妾以為他能認，但是不能有人挑撥。”
“挑撥？誰會挑撥？”方天定的眉梢動了一下。
“這……臣妾可說不好。”龐秋霞把目光移到桌角那隻湯盅上，伸手把蓋子重新蓋好，動作很慢，像是怕把什麼灑出來。
她自幼就在明教里長大。
明教從睦州起兵到現在，攏共才幾年光景，從聖公到五散人，從法王到各州守將，誰是真心跟著誰，誰心裡盤著別的主意，她比朝中那些新來的文官清楚得多。
但她不能說。
“你是說方垕吧？”方天定自己把話接了過去。
龐秋霞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只拿起湯匙在盅口邊沿輕輕磕了一下：“臣妾可沒說。”
她站起身，從旁邊的矮櫃上取了一隻乾淨碗，給方天定盛了一碗新湯，擱在他手邊：“陛下，今天晚上不想這些，您這些日子累了，吃了飯早些去休息吧。”
方天定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時看著她：“我今天晚上就在你這裡休息了。”
龐秋霞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隨即把碗推到方天定面前，語氣平緩，帶著一點新婚妻子對丈夫慣有的嗔怪：“臣妾這裡怎麼休息？臣妾有孕在身，您還是回自己的寢宮去吧。”
“你趕我走？”
“不是臣妾趕您走，臣妾確實不太方便。”
方天定看著她那張因為懷孕而比平時圓潤了些的臉，沉默了一息，忽然把湯碗擱回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算了，既然不歡迎，我喝了湯就回去吧。”
他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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