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懸在宣化渡的江面上，水汽被曬得升騰起來，在河岸與船板之間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江風從西面灌過來，裹著泥沙和魚腥的氣味，把岸邊幾棵新柳的枝條吹得往東邊斜。
柳絮正盛，一團一團地從枝頭脫落，被風捲起來，在日光裡飄成細碎的白點，落在船板上、車轅上，也落在方天定的肩頭。
方天定沒有去拍。
他牽著馬走下跳板時，靴底踩過潮溼的泥土，在渡口的泥地上留下兩行清晰的印痕。
銀車正從船上依次往下卸，車伕們扯著韁繩，吆喝著拉車的騾馬調整步幅，後輪碾過跳板邊緣時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護衛的灰甲兵士散在車隊兩側，有人扶著車幫防止顛簸，有人蹲下身檢查車輪的榫卯，說話聲不大，混在江風和柳枝的沙沙聲裡。
這時，鄭彪領著一支人馬迎面而來。
他騎著一匹青灰色的馬，身後列著一千人馬，甲冑齊整，旗幟在午後的微風裡半卷半展。
日光落在甲片上，泛著一層乾燥的白光，照亮了他額角沁出的細汗。
他遠遠看見方天定的身影，便翻身下馬，大步迎上來，靴底在泥地上踩出沉悶的聲響，然後在三步遠處停住，拱手彎腰，動作帶著武將特有的利落和拘謹：“殿下，請您將護送的人馬就駐在這裡，只請馬伕跟著下官進城即可。”
方天定掃了一眼鄭彪身後列陣的千人馬，又收回來，落回鄭彪臉上，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差事，“聖公的意思？”
“正是聖公的意思。”鄭彪直起身來，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這時，鄧元覺從方天定身後踱了出來，僧袍的下襬被江風吹得翻卷起來。
他眯著眼，抬手朝鄭彪的方向虛指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彪子，貧僧也不能進城嗎？”
他的語氣裡有股子不輕不重的揶揄，混在江風和柳枝的動靜裡，聽起來倒像是在玩笑。
鄭彪的面色沒有變，只是把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開，轉向鄧元覺，語氣仍然恭謹，卻帶著一層薄薄的、不容再問的意思：“這是聖公的意思，請鄧帥見諒。”
司行方站在鄧元覺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甲冑的鐵片隨著他的站姿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他聽了鄭彪的回答，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好好好，五散人騎到我們四大法王頭上去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鄭彪的腮幫微微繃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重新轉向方天定，把腰又彎了半分：“請太子跟著下官一起進城。”
方天定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車隊。
銀車已經全部卸完，在渡口空地上排成兩列，油布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車伕們蹲在車轅旁邊歇腳，有幾個正從腰間的布囊裡摸出乾糧掰開，分一半給旁邊的人。
護衛的兵士散在車列兩側，有人正彎腰用草繩重新系緊車幫上鬆脫的繩結。
方天定收回目光，轉向鄭彪，語氣平穩如常，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要不要看看這些金銀，檢查檢查，是真的還是假的？”
鄭彪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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