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日頭升到頭頂時，潤州城裡的槐樹已經撐開了滿枝的新葉，葉縫裡漏下來的光斑在青磚地上隨風晃動，像碎銀子撒了一地。
龐萬春府邸門前的石階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幾叢月季倚著牆根開了，花瓣邊緣泛著一層潤潤的水紅色，蜜蜂在花心裡打著轉。
龐府中正廳的門窗都敞著，午後微醺的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著泥土翻新後混著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今天是龐萬春三十二歲的生日。
他邀請了麾下正將以上的將領前來吃酒。
當然也包括了賀從龍從江寧派來整頓潤州人馬軍紀的衛承和孔炬。
眾人圍著八仙桌而坐。
坐滿了八張八仙桌。
桌上的瓷碟裡擱著醬牛肉、清蒸鰣魚、白灼河蝦，一碟春筍切得薄厚均勻，碼在青瓷盤裡，邊沿綴著兩片新摘的薄荷葉。
牆角蹲著幾隻粗陶酒罈，封泥已經拍開了三壇，米酒的醇香混著菜餚的熱氣，在廳中慢慢洇開。
龐萬春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酒，目光掃過廳中百名將官，嘴角帶著笑，笑意只在唇角淺淺浮著，沒有到眼底。
“諸位兄弟。”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廳中的低語聲都靜了下來，“今日龐某虛度三十二，承蒙兄弟們賞光，來喝這一碗酒。龐某先乾為敬。”說罷仰頭一飲而盡，碗底朝上亮了一下，又放回案上，碗沿在漆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廳中響起一片叫好聲。
眾人跟著端起酒碗，有人仰頭灌得急，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拿袖口隨意一蹭；
有人端碗湊到唇邊慢慢抿，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往主位那邊瞟。
院子裡的麻雀被叫聲驚起，撲稜稜飛上槐樹枝頭，歪著腦袋往廳門裡張望了一會兒，又低頭去啄葉縫裡的什麼。
衛承坐在左側第三席，離龐萬春隔了兩張桌子。
他穿著一件青絹圓領袍，腰間繫著素帶，沒有佩劍，入席時把自己的腰刀解了放在門口的條案上。
衛承端起酒碗湊到唇邊，沒有喝，碗沿在唇上停了一瞬又放下，偏頭看了孔炬一眼。
孔炬坐在他斜對面，身形敦實，麵皮黝黑。
他察覺到衛承的目光，也偏過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瞬，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警惕。
孔炬微微搖了搖頭，端起自己的酒碗，把那碗酒慢慢喝盡了，碗底擱在桌上時沒有發出聲響。
龐萬春從主位上站起來，端了第二碗酒，沿著桌案之間的空隙踱了一圈。
他在每張桌前都停一停，與席上將官碰一下碗，說一句“兄弟辛苦了”或“這一碗敬你”，動作不緊不慢，像真的只是在敬酒。
走到衛承那一桌時，他的腳步停得比別處略久些。
碗沿與衛承的碗沿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衛將軍在潤州這些日子，軍務辛苦，龐某敬你一杯。”
衛承站起來，雙手端碗，彎腰回敬：“龐知州客氣。”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在龐萬春臉上停了一息，“知州今日大壽，可有什麼特別的安排？”
龐萬春笑了一下，笑意在嘴角浮了一瞬便收了：“安排自然是有。諸位先吃好喝好，等酒過三巡，龐某自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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