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那幾只麻雀又被驚起，這一次飛得更高，掠過槐樹頂上的天空，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翅膀，不見了。
廳中的喧鬧聲像被人猛地按住了喉嚨。
有人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側過頭來朝門口張望，有人慢慢把舉起的拳頭放下來，目光在計稷、雷炯和龐萬春之間來回掃著。
龐萬春從主位上站起身來。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酒，仰頭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目光從廳中諸人臉上緩緩掃過，在衛承和孔炬的面孔上各停了一瞬。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廳中所有的嘈雜，“今日請諸位來，一則是我龐某過壽，二則有一樁要緊事，要當眾說清楚。”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主位與第一張桌案之間的空地上。
“如今我大明正處在生死存亡的重要關頭。朝中有奸臣，我潤州軍營之中，也有奸臣的爪牙。”他說到“奸臣的爪牙”五個字時，語速慢了一拍，目光隨之落在了衛承和孔炬臉上。
衛承的肩背猛地繃了一下。
他放下酒碗，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站起身來：“龐知州，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孔炬緊跟著站了起來。
龐萬春沒有後退，也沒有側目去看那半截刀鋒，只是把手抬了一下。計稷和雷炯同時動了。
計稷從左前方跨出兩步，雷炯從右後方繞上去，兩人動作快而穩，在衛承和孔炬還沒來得及完全轉身的時候便已到了近前。
“龐萬春，你要造反嗎？”衛承的聲音在廳中炸開，尾音發顫，手已經伸向腰間——腰刀卻不在那裡，早被門口的親兵收走了。
龐萬春冷冷一笑：“造反？我龐萬春是不敢的。”他頓了一下，聲音陡然重了半度，“但要我清君側，這個膽量我還是有的。”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雷炯的刀已經出了鞘。
衛承的喉嚨間迸出一道血線，整個人往後仰倒，撞翻了身後的椅子，椅子腿在青磚地上擦出一聲刺耳的尖響，人隨即歪進桌底的陰影裡，不動了。
計稷的刀已經從孔炬的肋側切入，刀鋒斜向上推，穿過皮甲和肋骨之間的縫隙。
孔炬的的身體往前栽了一下，被計稷伸手扶住肩膀，緩緩放平在地上。
廳中一片死寂。
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龐萬春從主位前走下來，靴底踩過青磚地面，在廳中央站定。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掃過去，那些面孔上大多還帶著驚愕和茫然，有人張著嘴，有人攥著酒碗的指節泛白，有人把目光垂在桌面上不敢抬起來。
“兄弟們。”龐萬春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了些，“太子殿下從徐州回來了。可是現在朝中有人要加害殿下，就在今天午後，太子就要進城了。”他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廳中諸人，“你們敢不敢與我龐萬春一起，去勤王保駕？”
廳中安靜了許久。
有人把手中的酒碗慢慢放回桌面，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更多的人沒有動，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碟，像是要在那一圈油漬裡找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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