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微將手從方天定掌中抽出來,退了半步,拱手彎腰,腰彎得比方才更深:“陛下放心,臣一定請方將軍來江寧。”
方天定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再說什麼。
龐秋霞從矮凳旁走過來,在方天定身側站定,仰頭看著他。
她的眼圈還紅著,嘴唇乾得起皮,孝衣前襟的淚漬已經幹了,洇出幾道淺灰色的痕跡。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方天定身上那件歪斜的龍袍前襟攏了攏,把堆在領口的布面拉平,又退後半步,垂手站定。
扈三娘把拔出的半截刀推回鞘裡,銅釦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她退到門框旁,背靠著門柱,目光從院中跪伏的人群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方天定身上,沒有說話。
魯智深把方天定肩頭那片歪掉的龍袍領口扶正,粗聲粗氣地說了句:“陛下,這件袍子穿上了,就不好再脫下來了。”
方天定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院子裡那些跪著的將領們還伏在地上,有人在等方天定開口讓他們起來,有人已經悄悄抬起頭來朝殿內張望。
火把的光在院牆上跳動著,把那些灰甲和布袍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簷角的鐵馬被夜風吹動,叮噹響了一串,又慢慢靜下去。
方天定走到靈案前面,站定。
長明燈的火苗在他面前跳了兩下,又穩住了。
他看著方臘的靈位,那方黑底白字的木牌上,墨跡在燈火裡泛著暗沉的光。
殿內殿外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方天定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門檻外那些仍跪著的人影。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都起來吧。”
甲片碰撞聲和靴底擦地聲從院中各處響起,跪伏的人影一層一層地直起來,像被風吹倒又慢慢彈回的草。
有人揉著膝蓋,有人把歪斜的甲冑扶正,有人把掉在地上的頭盔撿起來夾在腋下。
方天定又朝王寅、鄧元覺、公孫勝、汪若海和朱武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五位愛卿,我既然登基了,那我大明就得有個章程,你們五位湊在一起,擬個章程給我看看。”
王寅、鄧元覺、公孫勝、汪若海和朱武五人當然知道這個“章程”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要封官任職了。
也就是大明朝廷權力版圖的劃定。
五人同時拱手應了。
方天定又看了一眼杜微道:“哎,可惜傑弟不在,不然他可以為我分憂解難啊。”說罷,他看了一眼靈案上那盞長明燈,火苗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歪了歪,又緩緩直起來。
他伸手把燈盞往靈位近處挪了半寸,放穩,然後邁步出了靈殿,朝東側那頂素幄走去。
院中將領們依次退出去,火把的光漸漸散了。
夜風從院牆上灌下來,把廊下那幾盞殘燈吹得忽明忽滅。
長明燈的光從殿門裡透出來,在門檻外的青磚上鋪開一片方方正正的暖黃,照著一小片被踩得光潔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