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天定痛心疾首,高呼“你們這是要置我方天定於不仁不義啊”的時候,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院中青磚上,穿過跪伏的人群時沒有絲毫遲疑。
跪在門邊的幾個兵士偏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原來是韓世忠回來了。
韓世忠大步跨進門檻時,額角還沁著趕路的汗,甲冑上的泥點沒來得及擦,左肩的護甲搭扣鬆了一根,在風裡一甩一甩。
他掃了一眼殿中情形,徑直走到方天定面前,雙膝一曲,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臣,韓世忠拜見大明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聲浪從殿內湧出去,在院子裡來回撞了兩圈才散。
跪在門檻外的幾個將領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把頭低得更深了些。
方天定低頭看著韓世忠伏在地上的脊背,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又氣又笑不得的無奈:“良臣啊,你……你也跟著他們一起害我呀。”
韓世忠直起腰來,抱拳拱手,目光穩穩地迎上方天定的視線:“當今天下,能號召起南北好漢一起抗擊金人的,只有陛下。陛下不登基繼位,誰能登基繼位?”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的淚痕掃過,語氣平了幾分,“在場的所有好漢,都是為了天下的百姓,此乃大仁大義也。”
殿中安靜了一瞬。
魯智深最先跟著喊了一嗓子,水磨禪杖不在手邊,他便把兩隻蒲扇大的巴掌一拍,粗聲道:“小韓說的是正理。”
關勝捋了捋頜下長髯,丹鳳眼半闔著,聲音不高卻清楚:“陛下登基,是大仁大義。”
林沖沒有說話,只把頭往下低了低,那動作算是附和了。
此時兩個和尚已經鬆了手。
鄧元覺聽了韓世忠的話,咧嘴笑道:“小韓,回來的正是時候,一句話就把所有的道理都說清楚了。”
韓世忠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目光重新落回方天定臉上。
方天定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明黃龍袍,前襟的褶皺被兩個和尚架著胳膊的動作扯得歪歪斜斜,五爪金龍的繡紋在長明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不重,卻讓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方天定朝杜微抬了一下手,兩個和尚鬆了力道,他往前邁了一步,彎腰把杜微從地上扶起來。
“杜將軍,”方天定握著杜微的手,“你是看到了,我這也是沒有辦法。”
杜微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方天定沒給他開口的空隙。
“還請你回去之後,請我傑弟,無論如何來一趟江寧。”方天定的語氣不急不緩,每個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稱過了才放出來的,“和我一起主持聖公下葬。他不來,聖公不好下葬。”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在杜微臉上停了一息,才接著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今後我大明該何去何從,也要聽聽他的意見。”
杜微何等聰明。
他聽得出這“何去何從”四個字裡包著的東西——不單是問方傑對國策的看法,更是問方傑自己打算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上。
這話從剛被黃袍加身的新君嘴裡說出來,既是給臺階,也是劃道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