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靈殿的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長明燈的火苗歪向一側，在方臘的靈位前投下一片搖晃的暗影。
燈油已經添過三回，燈芯剪了兩回，此刻又結了一截暗紅色的燈花，將落未落地懸在火苗頂端。
方天定靠在靈案左側一張太師椅上，頭微微歪向肩頭，呼吸沉而緩。
他身上的孝衣前襟壓出了幾道褶痕，右手還搭在扶手邊沿，指節鬆鬆地蜷著。
龐秋霞坐在他旁邊一張矮凳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每次快要磕到膝蓋便猛地抬一下，過一會兒又慢慢垂下去。
她的眼圈泛著青，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孝衣的腰帶系得比白天鬆了些，裙襬鋪在青磚地上，沾了一層薄灰。
扈三娘坐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背靠著門框。
她的日月雙刀掛在門側的釘子上，刀柄上的紅纓垂下來，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
她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抵著鎖骨，眼睛閉著，呼吸又輕又淺。
殿外院子裡，原本該有一百二十個兵士分作兩班站崗。
此刻只剩六個還立在廊下，其中兩個靠著廊柱，長槍夾在腋下，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另外四個雖然站著，眼皮也沉得撐不開，偶爾猛一激靈，抬眼掃一下院子，又慢慢合上。
院牆根底下，不知誰放了一隻空茶碗，碗底凝著一層暗褐色的茶漬，幾隻螞蟻正沿著碗沿往上爬。
長明燈又爆了一個燈花。
燈焰矮下去一截，殿中暗了幾分，隨即又緩緩亮回來。
天色從窗紙縫隙裡透進來時，先是極淡的灰白色，慢慢變得清透了些。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影從東牆根移到了臺階邊緣，一隻麻雀落在枝頭，抖了抖翅膀，又撲稜稜飛走了。
方天定是在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中醒來的。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起初像是一陣悶雷滾過天邊，隨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甲片碰撞著，還有火把燃燒時油脂爆裂的噼啪聲。
他猛地睜開眼，坐直了身子，太師椅的扶手被他攥了一下又鬆開。
龐秋霞幾乎同時直起腰，手撐著膝蓋，偏過頭朝殿門方向望去。
扈三娘已經站了起來，右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刀鞘的銅釦被她拇指頂開了一線。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門板撞在兩側牆壁上，發出兩聲悶響，簷下幾盞殘燈被氣流帶得猛烈搖晃。
火把的光先從門洞裡湧進來，四五十支火把匯成一片橘紅色的光潮，將漆黑的夜空照得一片透亮。
那光從殿門湧進來，鋪過門檻，鋪過青磚地面，一直鋪到靈案腳下，把方臘的靈位和覆著白麻布的棺槨都照得清清楚楚。
方天定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往前邁了半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眯著眼，目光穿過那片晃動的火光，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人。
王寅，玄色官袍外面罩了件素服，腰間繫著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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