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定把方傑的信反覆看了兩遍,信紙擱在案上,指尖在“唯兄馬首是瞻”幾個字上停了一息。
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案角那盞將熄未熄的油燈,落在杜微臉上。
杜微此時已經跪在了靈前,孝衣前襟沾了香灰,額頭上磕出的紅印還沒褪。
“杜將軍,”方天定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偏殿裡顯得不高,“你是留在這裡給聖公守靈,還是去館驛歇息?”
杜微直起腰來,膝行半步轉向方天定,拱手道:“臣留在這裡守靈。聖公對臣有知遇之恩,臣不能走。”
方天定點了下頭,沒有再勸。
他站起身來,膝蓋發出輕微的脆響,在靈前站久了,腿有些發僵。他整了整孝衣的前襟,對杜微道:“也好,我去旁邊歇一歇。”
“臣,請殿下恭安。”杜微伏身叩首。
方天定在靈殿萬壽殿東側搭了一頂素幄,帷布是灰白色的粗麻,四角用麻繩繃在木樁上,裡面只擺了一張矮榻、一方案几。
他進去時,几上擱著一碗涼透的粟米粥,粥面凝了一層薄皮,他沒去動,在榻上靠了不到一個時辰便醒了。
傍晚時分,天光從素幄的縫隙裡透進來,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暮色還是陰雲。
龐秋霞先進來的。
她換了一身素白孝衣,腰間繫著麻繩,頭髮只用一根銀簪綰著,沒有戴任何首飾。
她身後跟著公孫勝、朱武和汪若海三人,都是素服。
方天定從榻上坐起來,整了整衣襟,和龐秋霞並肩站在靈案一側。
龐秋霞一看見方臘的靈位,眼圈立刻紅了。
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蒲團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肩頭開始顫抖。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孝衣的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哥哥龐萬春投奔了明教。
方臘那時還沒有稱聖公,在睦州的山寨裡,龐秋霞還是個扎著總角的小姑娘,方臘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給她帶一包山裡的野果。
有一回她貪嘴吃多了,半夜鬧肚子,方臘親自熬了一碗草藥端到她床前。
那時候方臘的手還沒有握慣刀柄,指腹上只有握筆留下的薄繭。
這些事她從來沒有對人說過,此刻跪在靈前,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翻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公孫勝、朱武和汪若海依次上香行禮。
方天定和龐秋霞作為孝子孝婦,一一還禮。等三人拜完,方天定對龐秋霞道:“你陪著杜將軍他們守靈,我和三位先生去後面說幾句話。”
龐秋霞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殿下只管去。”
方天定領著三人穿過一道角門,進了方臘生前住過的寢宮。
寢宮裡的陳設沒有動,床榻上的被褥已經被換過了,案上那隻藥碗也撤了,只剩窗邊一張空蕩蕩的矮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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