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城在三天前還是血火之地，此刻卻像換了一副面孔。
方天定沒有大開殺戒。
婁敏中、祖士遠被關進大理寺牢房，由裴宣帶人審訊。
賀從龍、鄭彪、白欽、景德的家眷分別軟禁在各自府中，門外有兵士把守，每日飲食照常供應。
四萬御林軍開出了江寧城，駐紮在城外。
方天定只留了五千人在城內，這五千人不駐防、不巡邏，唯一的差事是掃大街、修房子。
現在方天定要的是恢復江寧城以往的繁華。
龐萬春在城門口接到這樁將令時，愣了好一會兒。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千兵士，個個甲冑齊整、腰刀在側，是從潤州帶過來的老營底子，打昱嶺關時都沒含糊過。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朝傳令兵拱了拱手：“末將遵令。”
第一天清晨，五千人握著掃帚、扛著鐵鍬，從府衙門口開始，沿著主街往南掃。
街面上的屍首前兩日已經清走，但血漬還留在石板縫裡，黑褐色的，一片一片地凝著。
魯智深走在隊伍最前面，水磨禪杖換成了扁擔，兩頭各掛一隻大竹筐，裡面裝著從城牆根刮下來的碎磚爛瓦。
他步子大，扁擔在肩上一顫一顫，筐裡的碎磚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鄧元覺跟在他旁邊，渾鐵禪杖也換成了扁擔，但扁擔上掛的是四隻木桶，滿當當的井水，水面上浮著一片從秦淮河岸邊摘來的荷葉。
他走得比魯智深還快半步，桶裡的水晃來晃去，濺出幾滴落在青石板上。
“花和尚，”鄧元覺偏過頭，嗓門敞亮，整條街都聽得見，“你那一筐碎磚，能有幾斤？”
魯智深偏頭看了看自己的筐，粗聲道：“兩三百斤。”
“貧僧這一擔水，四百斤。”鄧元覺把扁擔在肩上顛了顛，桶裡的水又濺出幾滴，落在他的灰布僧袍下襬上，洇開幾團深色，“你信不信？”
“不信。”魯智深把扁擔從右肩換到左肩，步子沒停，粗聲道，“你那個桶才多大。”
“那你數數，貧僧一個桶裝幾瓢水。”鄧元覺說著，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路邊的石階上，彎腰從桶裡舀了一瓢水朝魯智深晃了晃，又倒回去。
魯智深把筐也擱下來，叉著腰看。
鄧元覺重新挑起扁擔，走了十幾步，水桶穩穩當當，一滴沒灑。
兩個和尚繼續往前走，掃街的兵士跟在他們身後，用掃帚把碎磚爛瓦攏成堆，再用簸箕鏟進筐裡。
街邊的門板開始一條一條地開啟。
起初只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
有人看見當兵的彎腰掃地，愣了好一會兒，又把門關上。
過了一陣，門又開了，這回人站了出來，扶著門框往街兩頭張望。
一個穿灰布短褐的老漢站在自家門檻上，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拿了把掃帚出來，朝最近的一個兵士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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