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裡的龍涎香已經燃到了底，銅鶴香爐的鶴嘴裡只餘一縷細煙，被殿門方向灌進來的穿堂風吹得斜斜飄散。
殿中百官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長短不一，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有人拿餘光去瞟御案後面那張漲紅的臉。
趙桓的手還按在御案邊沿，指節泛白。
那捲被摔在地上的國書已經被耿南仲拾起來，捧在手裡，絹面皺了兩道摺痕。
汪若海站在殿中央，腳邊那道溼泥印已經幹了，在青磚上留下一小片灰褐色的痕跡。
他沒有去看耿南仲手裡的國書，目光平平地落在趙桓臉上。
“趙官家，你是一國之君，不要亂說話，君無戲言。”
他說完這一句，偏過頭去，目光從文官班列左首掃到右首，又從武官班列掃回來。
殿中有人與他的視線一觸便移開了，有人乾脆把頭低得更深。
“趙官家，你捫心自問，江南還是你趙宋的嗎？其實你心裡清楚，江南早就不是你的了。”
趙桓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李成是什麼人？”汪若海往前邁了半步，靴底踩在那片幹泥印上，“他原本是大名府的宋將，後來投靠了金人，被我大明殺敗後，他不敢回金人那裡，又來投你們趙宋。現在你們讓他佔據著鄂州，無非就是想要他打下我大明的京師應天府，你們叫江寧府，然後你這個趙宋的皇帝好往應天逃跑。”
殿中有人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被戳破之後的錯愕。
汪若海沒有停。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像是站在學堂裡給一屋子蒙童講一篇已經被翻爛了的舊文：“可是你想想，真讓他打下了我大明的應天府，應天府是你能去的地方嗎？趙官家不知道侯景之亂，這滿朝的文武也不知道嗎？”
張叔夜的腮幫繃了一下。
他站在武官班列最前面，右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收攏又鬆開。
“所以，”汪若海把雙手攏回身前，聲音比方才沉了半度，“江南已經不是你宋國的了。既然不是，那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送給我大明。我大明保你汴梁不失，只要汴梁不失，那你趙宋就還能保住中原、關中、巴蜀，甚至恢復河北，有什麼不值得的？何必什麼玉碎瓦全的惺惺作態呢？”
最後一段話他咬得極輕，卻像一把薄刃貼著殿中的空氣划過去。
趙桓的面色從漲紅轉為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燕青站在汪若海側後半步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直裰，腰間繫著素帶，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打扮得像個尋常文吏。
他聽見“惺惺作態”四個字時，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又立刻收住了，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落在御案後那張鐵青的臉上。
滿殿文武啞口無言。有人在袖中搓著手，有人把目光投向張叔夜。
張叔夜終於從班列中邁了一步出來。
他走到汪若海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殿中每個人的耳朵裡：“大宋的江山都是祖宗留下的，豈能輕易讓給賊寇！”
汪若海偏過頭來，正對著張叔夜。
日光從殿門上方那排窗紙的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正好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上，把張叔夜的影子壓得又短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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