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周迎春心頭的悲慼稍稍淡了幾分。
沈昭文日日看著母親強撐著愁容,心底積攢的壓抑再也按捺不住,便打算獨自進山打獵,藉著奔波紓解滿心煩悶。
他走進深山,半山腰好幾處山洞都是避禍的人家。
山洞內冷冷清清,只剩婦人、老人與孩童守著住處。一處山洞外頭,白髮老太扶著石壁低聲落淚,身旁兩個半大孩子攥著幾件破舊的粗布衣裳,那是家中男丁臨走時留下的物件。
不遠處另一處山洞,三名婦人蹲坐在石坎上,全程默不作聲,只是隔片刻便抬手擦拭臉頰。
沈昭文一路往山下走,沿路檢視幾處村落,家家戶戶院門敞開,院裡瞧不見青壯年男子。
田埂上忙活農事的,多半是婦人與上了年歲的老漢。
有一戶門前晾著幾件粗布短褂,一名婦人倚著門框望向北方,一站就是大半日。
路上偶遇幾名趕路的鄉民,眾人碰面也無心閒談,開口三句都繞不開被調去北方的親人。
有人長嘆自家獨子一去便杳無音信,也有人唸叨親兄弟二人一同被徵走。
人人心中都壓著沉甸甸的愁緒,距離官府許諾的臘月歸期,只剩十餘日。
縱使官府定下的歸期尚且未到,可週遭十里八鄉,已經沒有一戶人家能真正安心。
村村少青壯,戶戶盼親人,山下各村、山中各戶,盡數陷入了遙遙無期的期盼裡。
當前的景象 —— 家家丁未歸。
沈昭文看著眼前的一幕,腳步不由放慢,心底沉甸甸的。
他知道,不止自家、錢家、大伯家、舅舅家,清江府七縣所有莊戶人家,都陷入了相同的煎熬中。
沈昭文折返回到山崖上。
整整一日,他雖隨身帶著獵具,本是抱著進山打獵散心的念頭,可身在深山,半分打獵的心情也無。
沈昭文站在山洞外,回想近日的所見所聞,腦海裡盡是山中避難的各戶、山下村落的各家,皆是一副悽慘的模樣。
清江府七縣所有莊戶人家都被徭役賦稅拖累,家中青壯盡數被徵調到北方,奔赴兇險的戰場。
他如今已有童生功名,心裡清楚,若是自己有秀才功名,家中就不會有翻倍的賦稅之憂,父親也不會被徵調去往北方。
北方接連兩年大旱,饑民遍地,早已是亂世光景。官府在北方收不到賦稅。錢糧、賦稅、徭役層層重擔,一併全都壓在了南方百姓肩頭。
沈昭文心底越發驚覺,身處這般世道,想要掙脫這般悽慘命運,唯有埋頭苦讀,求取功名。
沈昭文心底暗自盤算:科舉處處要用銀錢,我手頭如今只剩幾兩碎銀。
也不知現下縣城是何光景,若城門照常開啟,我便繼續進山打獵換錢。算了,還是親自去縣城瞧一趟再說。
次日天剛亮,沈昭文換上一身儒袍,動身往縣城走。遠遠望見縣城輪廓,沿途只瞧見幾個流民。
他心裡納悶:奇怪,往日到處都是流民,如今都去了何處?
他快步走到城門口,牆上新貼了一張告示。
》諭民流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