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啊!你瞎了眼啊!”
“我當家的啊!”
有些婦人們,頃刻便癱軟在地上,捶胸頓足,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
幾百號人的絕望與悲憤交織在一起,化作震天的慟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直衝雲霄,彷彿要將這吃人的世道生生撕裂。
沈昭文就站在人群中間偏前的位置,離那張告示不過幾步之遙。
當教書先生用顫抖的聲音,念出“黑風關已告失守,本縣赴役青壯無一返回”時,沈昭文渾身一僵,腦中轟然一響。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敲了一下。
黑風關,當初田寡婦說,服徭役的青壯被押往了黑風關,如今縣衙證實了田寡婦說的沒錯。
“無一返回”這四個字,像四根生鏽的釘子,死死釘進他的骨頭縫裡。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癱倒在地,只是死死地攥著拳頭。
他仰著頭,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父親……大機率也回不來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告示上白紙黑字,幾百人親眼所見,他拿什麼去不信?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直到身旁一個婦人哭暈過去。
被人攙扶著往外挪,他才像是被推了一把,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擠出人群。
走出縣衙外那片黑壓壓的人堆,冷風灌進領口。
他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澀死死壓下去,正準備轉身離開這片傷心地。
“這位賢弟……”
一道略顯急促、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沈昭文停下腳步,轉過頭。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面容清瘦的年輕書生,正滿頭大汗地從人縫裡擠到他跟前。
那書生看著沈昭文通紅的雙眼,眼中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悲憫,嘆了口氣,拱手作揖道:“賢弟……想來你家,也有人在此次徭役中吧?唉,這黑風關……”
沈昭文看著他,強壓下心頭的酸楚,沙啞著聲音反問:“閣下家……應該也有人在服徭役吧?”
聽到這句話,那書生的身子猛地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他咬著牙,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哭腔:“是啊……原本此次服徭役,是輪到小生的。
可家中老母念及小生要讀書備考,恐傷了我的身子,便強行讓我兄長替我去了……”
說到這,書生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順著清瘦的臉頰滑落:“如今……如今兄長埋骨黑風關。
家中只留下寡嫂和年幼的侄子,這孤兒寡母,可如何活得下去啊……”
沈昭文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能感受到對方那種切膚之痛,因為此刻他的心裡,也正下著一場同樣的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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