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婆是在第三圈轉向的時候看見它們的。
三道瘦影貼著西南的樹線走，不快，不藏，尾巴翹得規規矩矩。風婆的翅膀僵在半空，一片羽毛都沒敢抖。它飛了這麼多年，掠食者的走路姿勢它見得多了，偷襲的貓腰，壓境的狂奔，唯獨沒見過這種，像是趕集，又像是弔喪。
領頭那隻的獨眼抬了一下。
風婆的心臟縮成一團，掉頭就往東飛，飛得比這輩子任何一次都快。它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靚女，大件事啊。那頭疤臉狼，衝你屋頭來嘞！
洞口，風婆收翅的力道大了點，帶起的風把乾草掀了半堆。
“來了！東邊來了！”它翅膀撐著膝蓋，話都劈了叉，“刀疤！帶住兩隻，朝我哋呢邊行緊，行得好慢，好似……好似探朋友噉！（刀疤！帶著兩隻，朝我們這邊走，走得很慢，像是……像是串門一樣！）”
洞裡靜了一息。
石磙第一個炸了，前蹄把泥地刨出兩道溝：“啥子？串門？狼串門？它串到窩門口來了嗦！崽崽你莫慌，我先堵洞口！”
它說著就去堵，肥屁股卡在洞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鐵颯已經站起來了，獠牙咬得咯咯響，尾巴抽得洞壁簌簌掉渣：“兩隻？就兩隻？媽，我去把它們牙拆了！”
“坐下。”鐵嵐一個字砸下去。
它站起身，龐大的身軀把洞口的光遮去大半。金瞳裡翻起的殺氣濃得能擰出水。十四米的軀體裡，每一根骨頭都在喊殺。可它偏偏沒動，只是把尾巴橫在沈鹿身前，像一道活的牆。
它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敢衝我的崽來。敢。
鐵崖從陰影裡立起來，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把另一個洞口也堵了。兩口子一南一北，把窩圍成了鐵桶。
沈鹿蹲在尾巴牆後面，扯了扯鐵嵐的尾毛：“媽，我看得見風婆嗎？”
“……能。”
“那就好。”她扒著尾巴尖探出腦袋，“都別吵，聽我說。刀疤要是想打，會只帶兩隻嗎？”
鐵颯一愣：“啥意思？”
“上回收樹葉它帶六隻，全是精銳。這次橫穿半個領地，明晃晃走大路，只帶兩隻。”沈鹿伸出手指，在泥地上點了三下，“它帶的人越少，越說明它不想動手。打架的龍怕人少，談判的龍才怕人多。”
風婆歪著腦袋消化了半天：“即系……佢系嚟傾偈嘅？（就是說……它是來談的？）”
“對。”
石磙的屁股還卡在洞口，聞言扭過頭，銅鈴眼瞪得溜圓：“談？它一個咬斷長青腿筋的貨，跟崽崽談啥子嘛？談天氣嗦？”
“談賬。”沈鹿說。
鐵嵐的尾巴沉了沉，壓在她背上的分量重了幾分。老媽龍低頭，鼻孔噴出的熱氣把她的劉海吹得倒豎。
“崽，”鐵嵐的聲音壓得極低，是那種磨過牙才放出來的聲音，“媽再說一遍。它敢進領地一步，敢衝你呲一下牙，”
“它不會。”沈鹿仰著頭，“媽，你想想它在落石谷幹了什麼。定數目，點捆數，差一點罰一點，一次不多一次不少。那頭龍比誰都愛算賬。它現在算不明白一筆賬，所以才來。”
“啥子賬嘛？”石磙終於把屁股拔出來了，一瘸一拐湊進來。
“牆的賬。”沈鹿說，“它繞著牆走了兩圈，點完三百捆，還誇了一句牆不錯。你們以為它服了？它是在心裡記賬。壘牆要多少力氣，撞牆要流多少血，牆後頭還站著誰。它算來算去，發現搶樑龍這買賣，成本一天比一天高，收益一天比一天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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