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
畢竟這胖兒子雖然不靠譜,可從來沒在大事上騙過他——寶鈔、三眼銃、石見銀山,哪一樣不是他說有就真有?
可這新大陸實在太離譜了,比大明還大的陸地,上千斤的莊稼,聽著跟說書的講神話故事似的。
朱高熾啃著糕點,本來不想搭理他,心裡想著“你不是不信嗎?那我就不說了,急死你”。
可轉念一想,不行啊。
這征服新大陸的事,聽起來風光無限,真要落地,千頭萬緒全是硬骨頭,沒有朱棣點頭,他一個太子根本玩不轉。
光是造能跨洋的大船,就不是小事。
現在的寶船雖大,可下西洋走的是近海航線,沿途有占城、滿剌加這些港口補給,真要往東渡過那片茫茫大洋,幾個月不見陸地,對船的堅固性、續航能力要求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得改進龍骨結構,得加厚船板抵禦遠洋風浪,得增設更多的淡水艙、糧食艙,還得試驗新的帆裝,能利用不同方向的季風和洋流。
這些活,得調動工部、都水司,還有龍江船廠、福建船廠的所有頂尖工匠,耗費的木料、鐵料、人力不計其數。
沒皇帝的聖旨,工部那幫官老爺憑什麼聽他一個太子調遣?怕是剛開口,就被一句“祖制無此先例”給頂了回來。
再說水手。
現在的水師將士,大多走慣了南洋航線,熟悉的是沿岸的島嶼、季風、暗流,往東去新大陸的航線,從古至今從來沒人走過,得從頭摸索,得培養一批敢闖遠海、會看星象、能憑水色和飛鳥判斷陸地的老水手。
更別說要讓百姓願意背井離鄉,去幾萬里外的陌生大陸開荒種地、建城守土,不放開海禁,不給出海的百姓免稅、分地、免徭役的實打實好處,誰願意拿命去賭?
可海禁是太祖爺定下的祖制,文官們拿“片板不許下海”當金科玉律,動不動就拿祖制壓人,也就朱棣這種說一不二、敢改祖制的馬上天子,能拍板鬆綁,換了他這個太子,剛提開海禁三個字,就得被滿朝御史的口水淹死。
還有錢糧。
造船要錢,練水手要錢,出海的補給、武器、貨物要錢,在新大陸建港口、修堡壘、養駐軍更要錢,前期投入就是個無底洞,沒個幾百萬兩銀子根本打不住。戶部的夏原吉是出了名的摳門,平時打個仗都要跟他掰扯半天糧草運費,要是沒有朱棣發話,想從戶部摳出這麼多錢去搞“虛無縹緲”的新大陸,門都沒有。
就算動用東宮內帑,那點錢也只夠塞牙縫的,真要長期經略,還得靠國庫和皇帝內帑一起撐著。
更重要的是,這不是一錘子買賣,是要延續幾十年、上百年的國策。
打下新大陸,得設衛所、派流官、遷百姓、收賦稅,得跟當地土人打交道,得建港口、修船塢、開礦山,哪一樣都牽動國本。
文官集團肯定會跳出來反對,什麼“勞民傷財”、“懷柔遠人”、“奇技淫巧”,大帽子能扣一大堆。也就朱棣這種靖難上位、威望極高、性子強硬的皇帝,能壓得住滿朝反對聲音,真要是他一個太子硬推,怕是還沒起步,就被內閣和六部聯手給否了。
更何況,他太清楚歷史上的教訓了。
鄭和下西洋那麼大的功業,後來還不是被文官們說成是勞民傷財的弊政,連寶船圖紙都差點被付之一炬。
歸根結底,就是沒把這事變成皇帝和朝廷的核心利益,沒形成不可動搖的國策。
現在把朱棣拉進來,讓他親眼看到新大陸的好處,讓他成為這事的主導者和受益者,以後就算有人想反對,也得掂量掂量皇帝的意思。
這老頭子雖然脾氣臭、愛罵人,可在開疆拓土這件事上,比誰都積極,只要把他忽悠住了,什麼海禁、什麼錢糧、什麼文官反對,全都是紙老虎。
想到這兒,朱高熾才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上的糕渣,決定跟朱棣好好說道說道這新大陸的事。
沒有這老頭子的支援,光靠自己一個太子,根本搞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