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綱這話剛出口，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他就看見朱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颳得他後脖頸子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怎麼？你聽不懂人話？”朱棣的聲音慢悠悠的，卻帶著十足的敲打意味，“還是說，這麼點小事，還要朕給你撥內帑銀子？”
紀綱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全明白了。
這哪裡是讓他去辦事，這分明是陛下在敲打他剛才站隊漢王的事！
讓他去買鋪子，卻不給銀子，那不就是讓他自掏腰包填這個窟窿嗎？
那興隆街是什麼地方？京城最繁華的黃金地段，一間臨街鋪子就值上千兩白銀！
一整條街幾十間鋪子算下來，幾萬兩銀子都打不住！
把他這些年貪墨搜刮來的家底掏出去一半，都未必夠填這個坑。
紀綱的心在滴血，臉上卻半分不敢露出來，連忙“咚咚咚”地以頭觸地，聲音都帶著點發顫。
“臣明白！臣這就去辦！”
“三天之內，定然將整條興隆街完好無損交到太子殿下手中，匠人也一併挑選妥當！”
他心裡叫苦不迭，卻半個不字都不敢說。
紀綱太清楚朱棣的性子了，這是給他臺階下呢。
他今天敢跟著漢王來告太子的狀，陛下就敢讓他破財消災。
要是敢討價還價，明天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能不能坐穩都兩說，搞不好連自己都得栽進去！
幾萬兩銀子買個平安，不虧。
打發完紀綱，朱棣又轉頭看向站在一旁、臉色早就青一陣白一陣的朱高煦，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火氣又湧了上來。
“還有你！”朱棣指著朱高煦的鼻子就開罵，“你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晃悠什麼？”
“朕之前讓你幫著監國理政，你就是這麼監國的？朝堂政務全扔給內閣輔臣，自己天天跟那幫武將混在一起遛鷹走馬、喝酒吃肉，那朕要你這個監國有什麼用？當擺設嗎？”
說實話，朱棣是有些失望的。
這些日子他雖駐蹕雞鳴寺，對外只說是陪著姚廣孝參禪禮佛、清淨心神，可京城紫禁城裡的一舉一動，何曾真的逃出過他的眼睛？
錦衣衛的密報一日三遞，從文華殿的朝會議事到六部衙門的日常流轉，甚至朱高煦下朝後去了哪裡、跟誰喝了酒，事無鉅細，都會準時擺在他的案頭。
當初一怒之下把監國的差事砸給老二，一半是順著老大的話順水推舟，另一半，未嘗沒有幾分考驗的心思。
朱棣心裡清楚，這個二兒子從小就跟著他南征北戰，靖難之役裡多次救他於危難，沙場之上悍不畏死，性子也最像年輕時的自己。
這些年朱高煦明裡暗裡盯著儲君之位，時不時就跟他抱怨大哥體弱多病、不堪大任，朱棣嘴上斥罵，心裡卻不是沒動搖過——他畢竟是馬上得天下的帝王，總覺得儲君身上，總得有幾分英武之氣才好。
所以他藉著這次的由頭，把監國理政的權柄交了出去，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天天喊著自己更適合坐東宮的胖兒子，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可這幾日的密報看下來，朱棣心裡那點殘存的期待，一點點涼了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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