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太子屬官,常年幫著處理監國政務,對戶部的底細再清楚不過。
這些年陛下北征、遷都、下西洋、修大典……哪一樣都是吞金巨獸,國庫早就被掏得七七八八了。
上次親征回來,戶部尚書夏原吉就差把“沒錢”兩個字刻在臉上了。
若是再來一次大規模用兵,不加徵賦稅的話,國庫根本撐不住。
可加徵賦稅,苦的是百姓,鬧不好就要出亂子。
這話他心裡清楚,卻不敢當著太子的面直說。
這是軍國大忌,說出來,便是動搖人心。
楊士奇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躬身垂首,沒敢接話。
朱高熾看著他的反應,也不追問,又慢悠悠地丟擲了下一個問題。
“中原之地,富庶繁華,百姓們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四季勤懇耕種,按理說該豐衣足食,可為何尋常人家依舊苦不堪言,遇上個災年就要賣兒賣女?朝廷沒錢,百姓也沒錢,那這些年產出的錢糧,都去哪兒了?”
“殿下……”
楊士奇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悚然之色,後背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瞬間就聽懂了朱高熾的弦外之音。
錢糧沒在國庫,沒在百姓手裡,那自然是在中間那些人手裡——各地的官員、豪門縉紳、勳貴世家。
這些人要麼享有免稅免役的特權,要麼勾結官府隱匿田產、偷逃賦稅。
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大片良田都落到了士紳名下,朝廷收不上稅,百姓沒地種,財富都像流水似的湧進了那些人的地窖裡,堆著發黴也不拿出來。
這是大明朝最深的痼疾,也是最碰不得的雷區。
滿朝文武都心知肚明,可誰也不敢把這話擺到檯面上來說,牽扯的利益實在太大了。
朱高熾看著他震驚的模樣,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看,孤從來就沒想過要去賺老百姓的那點血汗錢,那叫與民爭利,是蠢才幹的事。”
“孤要掏的,是那些官員縉紳、勳貴豪門的錢!這些狗東西,佔著朝廷的好處,攥著金山銀山,把銀子都埋在地窖裡生鏽,就是不肯拿出來流通。”
“錢不轉起來,怎麼能生錢?怎麼能養兵、賑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經商也好,工坊也罷,還有以後要出的新鮮玩意兒,定價都不低,尋常百姓根本不會買!願意花大價錢搶著買的,全是那些不差錢的豪門大戶、勳貴人家。”
“他們願意掏銀子買享受,孤就賺他們的銀子,拿這些錢去充軍費、修河道、賑濟災民,這叫取之於富,用之於國,總比逼著老百姓加稅交賦強吧?”
楊士奇站在原地,整個人都聽傻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從來只聽過“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只聽過“重農抑商、固本培元”,從來沒人跟他說過,還能這麼玩?
不靠加稅,不靠盤剝百姓,反而盯著有錢人的口袋下手,把他們藏起來的銀子掏出來用,還說得頭頭是道?
可細細一想,好像……還真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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