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光景一晃而過,京城的天兒漸漸涼爽了起來。
寶鈔改革的新政也像這天氣似的,一步步熱到了實處。
原本一瀉千里的大明寶鈔,愣是硬生生被拽了回來。
市價從最開始的三十貫一石米,漲到了十五貫,再到如今穩穩停在八貫一石,比洪武年間的官價也差不了多少了。
市面上再也沒人拿著寶鈔像燙手山芋似的往外甩,反倒都願意攢著——交稅能打折,買鹽引能用,連商鋪都收得心甘情願,揣著一沓寶鈔出門,比揣著銀子還方便。
寶鈔提舉司裡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楊溥管著總賬和準備金,天天紮在賬房裡,人又瘦了一圈,精神頭卻越來越足;楊士奇跑前跑後協調地方,南京、蘇州、廣州幾個大城的兌換所都陸續開了起來,每一處都順順當當;李默更是把兌換所管得井井有條,連賬房的小吏都不敢貪半文錢,每天的賬目不差分毫。
三個人擰成一股繩,把偌大的寶鈔改革辦得有聲有色。
這天朱高熾剛從乾清宮出來,晃悠著進了寶鈔提舉司的門。
他屁股還沒坐下,就見鄭和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臉上滿是急色,連官帽都有點歪了。
“殿下!殿下可算找到您了!”鄭和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拱手就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慮,“臣有急事,想請殿下拿個主意。”
“喲,鄭侯怎麼來了?”朱高熾愣了愣,笑著招手,“別急別急,坐下說,天熱,先喝口茶。怎麼了這是?誰惹你了?”
鄭和接過茶盞,卻沒心思喝,嘆了口氣,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原來十九國的使臣還沒走,本來打算在京城多待些日子,採買些絲綢、瓷器、茶葉帶回去,也算是朝貢的額外收益。
可前幾天朝廷剛下了新規矩:凡是市舶司官營的商鋪、貢院指定的商號,賣給番邦使臣的貨物,一律只收寶鈔,銀子金子都不收。
本來這也沒什麼,使臣們手裡多少都有些朝廷賞賜的寶鈔,可架不住寶鈔一天一個價,漲得比什麼都快。
他們剛到京城的時候,一貫寶鈔只能換半鬥米,現在能換一斗還多,等於手裡的寶鈔值錢了,可反過來,他們要想買的絲綢瓷器,按寶鈔算的價格卻沒怎麼變——相當於他們手裡的錢不夠了。
“就說麻林國的使臣吧,本來打算買一百匹蘇杭絲綢、五十件青花瓷,現在一算,手裡的寶鈔只夠買八十匹絲綢,瓷器還得減一半。”
鄭和皺著眉,一臉無奈,“這幫使臣天天圍著臣抱怨,說咱們大明規矩變來變去,讓他們吃了虧,還說下次再也不來朝貢了。”
“臣琢磨著,這可不是小事啊,下西洋好不容易招來這麼多番邦,要是因為這點事把人得罪了,下次沒人來了,豈不是前功盡棄?”
鄭和是真著急啊。
下西洋的目的,除了揚威海外,就是招徠各國朝貢,建立朝貢體系。
他倒不是心疼自己那點功勞。
封侯的旨意下來那天,鄭和也不過是叩首謝恩,轉頭就扎進了水師營房,跟將士們核對下一次出航的船料。
從燕王府的小內侍到統率萬餘水師的鎮海侯,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功名利祿早就是身外之物。
唯獨這片大洋,是刻在骨頭裡的執念。
從第一次下西洋起,哪一趟不是九死一生?
遇過遮天蔽日的風暴,桅杆斷了三根,巨浪拍在甲板上,全船將士抱著船板喊天,他咬著牙釘穩舵盤,手都被纜繩磨得見了骨,硬是把幾十艘船從浪裡硬生生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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