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蘭山國那回更險,兩千人對五萬守軍,他帶著人繞到後山奇襲,踩著溼滑的城磚往上爬,箭雨擦著耳邊飛,他心裡盤算的也不是勝敗,是打贏了之後,往後船隊再路過錫蘭山,能不能有個安穩的補給港。
熬了快十年,死了那麼多弟兄,才把航路一步步拓到波斯灣、拓到東非海岸,才讓十九國的使臣願意跟著船隊萬里迢迢來大明朝貢。
這萬邦來朝的局面,從來不是靠刀槍逼出來的,是一趟趟跑出來的,是讓人家覺得來大明有好處、能賺錢、不吃虧,才一點點攢起來的人心。
人家番邦國王憑什麼放著舒服日子不過,派人幾萬里跑來朝貢?還不是衝著大明的賞賜厚、買賣划算,來了能滿載而歸?
現在倒好。
寶鈔說漲就漲,使臣們手裡的賞賜一下縮了水,本來打算買一百匹絲綢的錢,現在只能買八十匹,回去一算賬,利潤平白少了兩成。
一次兩次還好,人家或許還能忍,次數多了呢?誰還願意跑幾萬里來受這個氣?
回去一傳,說大明規矩朝令夕改,去了就得吃虧,以後誰還來朝貢?誰還願意跟大明做生意?
到時候港口不讓停,補給拿不到,番邦都躲著大明船隊走,下西洋的路不就越走越窄了?
陛下託付給他的萬里海疆,好不容易闖出來的盛世局面,不就砸在他手裡了?
鄭和也知道寶鈔新政是好事。
這些日子在京城待著,他都看在眼裡:街邊小販願意收寶鈔了,百姓手裡的錢值錢了,百官的俸祿夠養家了,連國庫都慢慢充盈了,是利國利民的長遠之計。
可長遠歸長遠,眼前的坎總得邁過去。
總不能為了立國內的規矩,就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海外朝貢局面給毀了吧?這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嗎?
“臣知道新政重要,可這些番邦使臣不懂咱們的規矩啊。”鄭和嘆了口氣,“臣想,要不就破例一回,允許他們用銀子買?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先把這幫人打發走了再說?”
朱高熾聽完,非但沒急,反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慢悠悠道:“鄭和啊鄭和,你這格局小了啊。”
“啊?”鄭和愣了,一臉茫然,“殿下,臣……臣格局小了?”
“可不是嘛。”朱高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臉高深,“你光想著不能讓他們吃虧,光想著他們下次來不來,就沒想過,這正好是咱們把寶鈔推出去的好機會?”
“推出去?”鄭和更懵了,“殿下的意思是……”
“我問你,為什麼必須讓他們用寶鈔買東西?”朱高熾收起笑容,語氣認真了幾分,“不是為了坑他們那點錢,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大明的寶鈔好用、值錢,讓他們回去之後,也認咱們的寶鈔。”
“以後他們再來朝貢,再來做生意,都得用寶鈔,時間長了,南洋西洋的番邦都認咱們的寶鈔,那是什麼光景?”
他掰著手指頭,給鄭和算這筆賬:“你想啊,以後他們番邦之間做生意,也用咱們的寶鈔結算,省得來回兌金子兌銀子,方便得很。”
“到時候,寶鈔就是天底下最硬的硬通貨,咱們想印多少印多少,拿紙就能換他們的香料、寶石、象牙,換他們的真金白銀。”
“這買賣,比你帶一船瓷器絲綢出去換,賺得多百倍千倍,還不用費勁兒運貨。”
鄭和聽得眼睛都直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是航海家,懂貿易,懂朝貢,可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拿紙換人家的真東西?還能讓人家心甘情願用?這怎麼可能?
咋滴人家是沙比,任由你獅子大開口啊?








